临出发的那个晚上风已经大到没法在院子里站人了。
林向北和泥鳅蹲在堂屋里,门从里面拴上了,窗板也合拢了。
堂屋的灯亮着,光线在从门缝灌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着。
林向北蹲在灶台旁边,用一块旧布在擦那台手持GpS的屏幕,擦完把GpS装进防水袋里封好口,放在桌边。
泥鳅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在绕圈,绕完一圈又松开重新绕。
林向北把手里的布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泥鳅:“台风过后我要去星沙岛。”
泥鳅手里的麻绳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麻绳上移到林向北脸上:“……现在?”
“台风过境之后,浪稍微小一点就走。”
泥鳅把麻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绳卷的两端:“北哥,台风刚过就去星沙岛,那地方的浪至少三米高。”
“我知道。”林向北蹲在原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不想去也行,我不勉强。”
泥鳅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卷麻绳,手指在绳面上来回搓了两遍,绳子的纤维被他捻松了一小段又被他捏回去了。
屋外的风灌进门缝里吹得门板“咯噔咯噔”震了几下,他的头发被风从额前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滑了半寸:“你去我就去。”
他把那卷麻绳往地上一顿,绳卷碰到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浪大就浪大,船翻了就游。”
林向北蹲在原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站起来,从灶台旁边拿出一桶五升装的淡水搁在桌脚边,又从碗架下面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袋咸菜,排在了淡水桶旁边。
“干粮和淡水我带双份,明天早上我去船上再检查一遍油管和螺旋桨。”他蹲下来把干粮和淡水一包一包塞进防水袋里。
“你要是后悔,今晚还能说。”
泥鳅把那卷麻绳从地上捡起来缠在胳膊上:“我要是后悔就不会坐在这了。”
屋外的风又大了一些,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可能是被风吹飞的碎瓦片,发出一声脆响,玻璃没有碎,但震了一下嗡嗡了好一阵才停。
泥鳅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按了一下窗框,确认玻璃没有裂,然后转身蹲回原位。
林向北把防水袋口扎紧了,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放在墙角。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只剩两格,还在闪。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明天凌晨台风登陆,登陆之后大概六个小时左右风会开始减弱。等风小到船能开了我们就走。”
泥鳅把胳膊上那卷麻绳解下来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睡不睡?”
“睡。”林向北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你也回去睡吧。明天早上风最大的时候你过不来,现在就回去把门顶好,天亮之前别出门。”
泥鳅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拉开栓子的动作有些慢,风一下就把门板顶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糊了他一脸。
他侧着身子挤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林向北听到他在院子里趔趄了一下撞到了铁牛的车斗发出“当”的一声金属响,然后脚步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很快就听不到了。
林向北把门重新拴好,用一条旧板凳顶住了门板底部,然后走回里屋躺下来。
他躺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有睡着,又坐起来把手机打开看了看那条台风预警短信,确认它还在,然后锁屏放在枕头边。
他重新躺下,手搭在被子外面,感觉到屋子的墙壁被风吹得微微震颤着,门缝里偶尔灌进来的风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摆吹得飘了一下又落下。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报纸的卷边在风里不停地抖着,抖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纸角敲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嗒嗒嗒”声。
星沙岛泻湖的地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从岸边到岛上的路线、从岛边缘到泻湖的距离、沙坝开口的位置——他在脑子里把那条路线走了二十几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转弯,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靠岸。
他把那条路线走完之后睁开了眼,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持GpS摸过来攥在手里,掌心贴着塑料外壳,机身是凉的。
他就这么攥着GpS闭着眼躺了一阵,直到风把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沉下去,手里的GpS还攥着,指腹贴着塑料壳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