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把船停进西侧废弃码头那个铁皮棚子旁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铁皮棚子的顶棚锈了大半,边缘卷起来垂着,几块缺了角的铁皮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把缆绳绕在一根废弃的水泥柱上,打了两个死结,站起来拽了两下确认绳子锁死了,然后把防水布盖在舷外机上,四角用碎砖头压住。
泥鳅蹲在棚子旁边,把连体服和头灯从船上搬下来放进铁牛车斗里:“北哥,船藏这儿不会被发现吧?”
“这片码头废弃两年了,没人过来。”林向北弯腰把锁扣扣好。
“就算有人路过也看不出来有船,防水布盖着像堆废料。”
铁牛被他骑回家里之后没有停在院子里,他直接把车推进了堂屋。
堂屋的门框宽,铁牛的车头刚够挤进去,车斗两侧的铁皮箱子擦着门框边沿进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
他侧着车身慢慢推进去,后轮碾过门槛颠了一下,他抬了一下车斗让轮子过去,然后轻轻放下,把车停在堂屋正中央,顶住了屋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他退后几步看着铁牛停在堂屋里的样子——暗红色的车斗跟堂屋里的方桌和条凳挤在一起,车把几乎顶到了海图下面的墙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锁,把铁牛的前轮跟堂屋的柱子锁在了一起,锁扣“咔”地扣上了,他拽了一下确认锁死了。
泥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些:“北哥,铁牛以前从没进过屋。”
“从今天起每晚都进屋。”林向北把钥匙收进外套内兜里,钥匙齿硌着大腿。
“蓝海渔业的人能割油管,下次就敢拆零件。铁牛不能停在外面过夜。”
泥鳅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出海时间呢?”
“天亮前走,傍晚回来。蓝海渔业那几艘船习惯在水面上蹲到中午,下午就撤了。
咱们把作业时间压到清晨和黄昏两个窗口期,跟他们错开。”林向北走到海图前面,手指从老码头镇的位置出发,沿着青螺湾海岸线画了一道曲折的线。
“路线也得改,不能再走直线了,每次出海至少绕三个弯,经过两片不同区域再停船。”
泥鳅站起来凑到海图旁边,看着林向北的指尖在海图上走过的路线——
那条线弯弯曲曲的,时而靠近礁石区,时而贴着浅滩外侧,有几处甚至画了回头路,像一条蛇在爬。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腰来:“这路线我都记不住,跟一遍就得晕。”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谁能跟完整一条路线,那就不是人了。”
林向北把海图从墙上揭下来叠好,搁进柜子里锁上。
他转过身来站在堂屋里,铁牛的车斗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长了一截。
泥鳅站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泥鳅的视线从林向北的侧脸上扫过,看到他下巴绷着,嘴角抿着,颧骨上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我四点出发,你四点二十到镇西码头。”林向北说。
“船我提前放下去,你到了就直接上船,不用等。”
“明白。”
接下来三天林向北每天凌晨三点多就醒了,起来第一件事是先检查铁牛的锁和油管。
他用手指把油管从头捏到尾摸一遍,确认没有新的切口,然后松开车锁推出堂屋,跨上去发动。
夜里镇上的街道空无一人,铁牛的突突声在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着,像一串闷雷滚过巷子。
他骑到镇西码头,把船从铁皮棚子旁边的水里解下来,推下水启动,然后沿着前一天规划好的曲折路线开出去。
第一天他绕了四个弯,经过了三个不同方向的浅滩,最终停在了一个距离情报目标点还有一里多的位置。
他没下船,先用望远镜观察了周围海面十几分钟,确定没有船只尾随之后才移过去作业。
第二天他换了两个不同的时间点出发,天没亮走一趟,太阳升起来之前收工。
第三天他在海面上留了将近一整天,换了两片不同的区域作业。
刀疤刘那边安静了。
第三天傍晚林向北收工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周的档口,老周正蹲在门口收拾空泡沫箱,看到他经过,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向北,好几天没见你了。”
林向北把铁牛停在档口旁边,从车座上下来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把手里的泡沫箱摞起来靠着墙根:“刀疤刘这几天没来市场转悠。我听说他们那边前几天出了几批货品相都不好,价格也起不来。”
“蓝海渔业那边呢?”
“有船出海,但没往咱们这边来。”老周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听柳树湾镇那边的人说,蓝海渔业连着收了三天没啥好货,老板在档口发了一通火。
他们之前一直想追你的路线但没追上,现在应该是乱了。”
林向北站在老周面前听完了,点了点头。
他跨回铁牛上的时候老周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向北,你那车锁得挺紧啊,前天晚上有人路过你家巷口,说看到你家堂屋里亮着灯,有个人在铁牛旁边蹲着不知道干啥。后来那人走了。”
林向北手搭在车把上没动,偏过脸来:“哪天晚上?”
“前天。”
他点了一下头,拧了油门走了。
回到家他把铁牛推进堂屋锁好之后站在门后面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堂屋窗户下面那块地面上,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把地面,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灰面上有一道浅痕,是鞋底留下的,但方向不是朝外而是朝内——
有人在那天晚上进过他的堂屋,在铁牛旁边站了一会儿,但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他的手指在灰痕上擦了一下,把痕迹抹掉了。
站起来锁好门,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屏幕上干净得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系统情报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