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向北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起来之后先去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铁牛,发动机周围的螺栓和接头全部按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又拧了一下油管接口,纹丝不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铁牛推出了院子。
泥鳅在码头上等着,坐在水泥台子边沿上低着头抽烟。
看到林向北推着车过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北哥,今天走哪条线?”
“跟昨天一样,先往东走。”林向北把铁牛支好,弯腰往车斗里装工具。
“走东线绕到青螺湾南侧,再折到目标点。”
泥鳅蹲下来帮他递防水袋:“蓝海渔业那艘船呢?会不会还在码头外面等着?”
“等着。”林向北把夹钳别在车斗侧面的挂钩上。
“让他们等着。”
两个人推船下水,舷外机启动的时候林向北的油门压得比平时轻,船头贴着水面缓缓滑出去,没有激出太大的水花。
船开出码头约一里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码头侧面停着一艘灰色的小船,船头朝向他们,正在发动引擎。
那艘船比前两天跟他们的那艘要大一号,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架望远镜。
“他们换了艘大的。”泥鳅蹲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船舷,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那船马力至少比咱们大三倍。”
“大马力在海湾里跑不开,水浅的地方他们进不来。”林向北把船头调了一下方向,沿着海岸线往东走,速度保持在中速。
灰色船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大概三百米的距离,速度也保持在同样的水平。
船沿着海岸线往东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海岸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岸边的礁石和浅滩形成了一段弯曲的地形。
林向北把船速降了半档,船头慢下来之后他偏头往后方看了一眼——
灰色船也跟着降了速,但降得没那么及时,船头多冲出来几十米才稳住,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两下才恢复平行姿态。
林向北看到了那个动作,他伸手摸了一下舷外机的油门把手,拇指压了一下又松开:“他在弯道上没跟上。船大,转弯半径比咱们长。”
他把船头猛地往右一打,船身几乎是贴着水面侧滑了一个角度,切进了一条窄水道。
水道两侧有礁石露出水面,灰色船如果想跟进来就必须减速到几乎停下来的速度才能避开两侧的石尖。
灰色船的引擎声从后面传过来,先响了两下然后降了下去,变成了低沉的“突……突……”的怠速声。
它停在了水道入口的外面,船身在水面上晃荡着,没有再往前挤。
林向北把船开进了水道深处,在礁石遮挡的区域停了下来。
他坐在船尾等着,隔了几分钟他听到灰色船的引擎声重新响了起来,不是往他们这个方向来,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声音越来越远。
“他以为我们进了水道就不出来了。”林向北把那艘船的声音听没了,才把舷外机重新启动。
“我们不走水道出去。这里有一条浅沟连着西侧的外海,水深不到一米五,他那艘船吃水两米以上过不来。”
船头转过一个弯,贴着礁石边缘滑进了一条更窄的水道。
泥鳅蹲在船头伸手试了一下水深,指尖碰到水面下不到一米就有沙底:“北哥,这水太浅了,螺旋桨会打到沙。”
“那就抬起来走。”林向北把舷外机的尾板扣松开,螺旋桨从水里抬了起来,船身变成靠惯性滑行。
小船在浅水区无声地漂着,船底擦着沙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滑了大概四五十米之后水深又恢复了,他把螺旋桨重新放回水里,发动引擎,船身恢复了动力,沿着西侧的外海方向驶了出去。
灰色船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
林向北没有立刻转向目标点,他先沿着外海的方向多开了十五分钟,绕了一大圈,然后在距离灰色船最后消失位置的对侧靠了岸,把那片海域的货收了。
泥鳅下水的时候回头往海面上又扫了一圈:“他们没跟来。”
“他们往相反的方向找了。”林向北蹲在岸边,两只手伸进水里开始捞货,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四十分钟的窗口。”
两个人的动作在四十分钟里压到了极限。
林向北的手几乎没从水里抬出来过,左手抓住一只蛏子甩上岸,右手已经摸到了下一只。
泥鳅在旁边照着他的节奏干,两人的手在沙底的水流里交错着来回穿梭,碰撞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四十分钟后两人收了工。
网兜装得比平时少了一些,但胜在速度够快,且没有被打断。
林向北把船调头往回开的时候,在距离码头一里多远的地方看到了那艘灰色的大船——
它正停在他们之前出海的东线入口处,船头朝内,像是在等着他们从水道里出来。
但林向北是从西侧绕回来的,灰色船的位置根本看不到他们靠岸的码头。
他把船靠岸的时候泥鳅从船上跳下来先跑了两步到码头上站住了,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那儿等着呢。”
林向北把船缆绕上桩子打了个结:“让他们等。”
泥鳅蹲在码头上把鞋里的沙子倒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北哥,咱们这算是还了他一刀吧?”
“算。”林向北把工具从船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但他割我油管的事,我记着。”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袋货从船舱里拎出来搁在码头上,手在袋口上按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那艘灰色船的方向。
它的船头正对着东面的水道入口,一动不动地泊在水面上,像一颗钉子扎在那儿。
林向北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拎起货袋,转身朝铁牛走去。
泥鳅跟在他后面,回头也看了那艘船一眼,嘀咕了一句:“还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