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两人把船靠岸,泥鳅跳上岸把缆绳在水泥桩上绕了两圈,林向北从船舱里把防水网兜拎出来,网兜底部的海胆“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刺与刺刮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把网兜放在码头的台面上,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紫海胆一个一个往外掏,码在水泥台面上。
泥鳅在旁边蹲着,两只手摊开接着,林向北掏一个他就接一个码一排。
两个人配合着把网兜腾空了,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两百多个紫黑色的海胆,最大的几个跟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
“两百零几个?”泥鳅数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手指头上海胆刺扎出来的小红点排了一排,他也没管。
“两百一十三个。”
林向北弯腰把网兜卷起来:“去深海市。”
这一次他没去海天一色。
采购经理前两天提过,深海市有几家日料店在收紫海胆,价格比普通酒楼还高。
他让泥鳅查了一下地址,铁牛沿着滨海大道又往前开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在一家门面不大的日料店后面停住了。
卸货区的门半开着,里面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正在处理一块大块的鱼,刀锋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林向北把网兜拎到门口,偏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收海胆吗?”
厨师抬起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放下刀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网兜里的海胆:“紫海胆?刚捞的?”
“今天早上。”
厨师伸手拿起一只最大的翻过来看了看壳底,又捏了捏壳的硬度,然后把海胆放在手心掂了掂:“品相不错,刺都没断。你这一网兜都是这个品级?”
“都是一样的。统货。”
厨师把那只海胆放回网兜里,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统货九十五一个。你数一下总数,我按个数结。”
林向北蹲下来把网兜里的海胆重新摆到地上码好。
泥鳅蹲在他对面,两个人一头一尾地码,码一只数一声:“一、二、三、四……”数到两百一十三的时候泥鳅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林向北点了一下头,泥鳅把最后一只码在队伍末尾,站起来拍了拍手。
厨师从后厨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数字,然后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
林向北接过那沓钱捏了一下厚度,没当着他的面数,直接折好塞进内兜。
他把空网兜从地上拎起来卷好,转身走出卸货区的时候,泥鳅跟在他身后。
出了日料店的后门,泥鳅从后面拍了一下林向北的肩膀:“北哥,你摸一下多少?”
林向北把内兜里的钱掏出来,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借着日光数了一遍,把钱递给林向北的时候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林向北把钱重新折好塞回内兜里。
他站在铁牛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又合拢。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条街,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有骑着自行车的行人从巷口经过,有店铺老板在门口泼水扫地,有一只猫蹲在对面墙头舔爪子。
日光从两栋楼的缝隙之间斜着打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泥鳅。
泥鳅正蹲在铁牛旁边的路牙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角抿着,但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往上挤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应着某种节拍。
林向北跨上车座:“上来。”
泥鳅站起来翻进车斗里,两只手搭在车斗边沿上。
铁牛启动的时候发动机的响声在巷子里弹了一下,然后平稳地“突突”着驶出了巷口。
风从侧面灌进来,把泥鳅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眯着眼,手指在车斗边沿上敲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跟铁牛发动机的节奏合上了。
骑到半路的时候泥鳅从后面伸过脑袋来凑到林向北耳朵旁边:“北哥,我刚才在日料店后巷数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哆嗦。”
林向北没回头,但他的声音被风吹过去:“我也是。”
铁牛继续往前开着。
两边的田野和村庄正在一片一片地往后掠,阳光从东侧照过来,把车把和车斗的轮廓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铺在路面上。
那条影子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颠簸着,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尽头的土路尽头。
泥鳅坐回车斗里,后背靠着车斗的侧板,伸长了腿,两只脚搭在车斗边沿的外侧,鞋底朝上。
他仰着脸晒着太阳,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的手指还在车斗边沿上敲着,那节奏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