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刚把三轮车停稳,还没来得及拉手刹,就看到老周站在他家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老周没有坐,也没有蹲,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等公交的人等了好半天。
他的脚边丢了两三个烟屁股,被鞋底碾过,扁扁地贴在水泥地上。
他看到林向北的车拐进巷口,先是从树底下走出来两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抬脚往前走,又没走,就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看着林向北把三轮车熄了火。
林向北从车上跳下来,后脚落地的时候踩了一块碎石,整个人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车斗才站稳。
他抬头看到老周,手里的钥匙环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被他攥进手心里。
周叔。他说。
老周从槐树底下走过来,走到三轮车旁边,往车斗里看了一眼。
车斗空了,塑料布被风掀得卷起了半截,砖头歪在角落。
他的目光在空车斗里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林向北的脸。
卖了?老周问。
卖了。
哪儿卖的?
深海市。海天一色。
老周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腮帮子里含着一口什么没咽下去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面搓了两下又抽出来,清了清嗓子:多少钱卖的?
林向北看着他,手指在钥匙环上又转了一圈:一百一十五。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槐树树干上,又移回来,嘴角扯了一下,那一扯像是笑,但牙齿没露出来。
一百一十五。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比我多三十五。
林向北没接话。
老周把两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搓了一把,又插回去:向北。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嗓子眼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你上午没卖给我,我承认我心里不痛快。但你说得对,八十确实低了。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盯着地面:你这批鳗鱼,我去市场里打听了一圈,三斤往上的野生货,深海市那边酒楼收一百一往上走,我开八十确实是……他停住了,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烟屁股,把那个扁扁的烟蒂碾进了砖缝里。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角往下耷拉着。
但话还是说出来了:下次再有这种好货,你先来我这儿,我看了货,价格好商量。
林向北握着钥匙环站在三轮车旁边,右手纱布的白边从袖口里露了一小截。
他看着老周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坠着,像是被人把嘴角用线往下拽了一截。
周叔,林向北说。
你档口的货我以后该送还会送,但品相好的那些,我得自己跑深海市。我奶奶的药钱、修船的钱、冬天取暖的煤钱,都得从那里面出。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苗颤了颤才稳住。
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风斜着飘散了。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缝里。
你跑你的。但要是哪天你货多了拉不过去,或者深海市那边压价了,我这边给你留个价。
他说完把烟叼回嘴上,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偏了偏脑袋,像是想回头,但最后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林向北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他走远,直到老周拐过巷口看不见了,他才把钥匙环套回手指上转了一圈。
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车斗里的塑料布叠好塞进棚子底下,砖头码回墙角。
他走进堂屋的时候,奶奶正在灶台边上坐着择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老周,站巷口等你半个多钟头了。
林向北把钥匙挂回墙上的钉子上面:我知道。
说啥了?
没吵。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露出一只缠着纱布的手。
奶奶的目光落在纱布上,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她把菜放下站起来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翻了翻,看了一眼纱布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点点粉色的印子,眉头拧了一下:咋弄的?
让鱼咬了一口。
奶奶没再问了,看了两秒就把手松开,转身走到碗架旁边,从最上层摸出一小瓶药粉,放在桌上:晚上换纱布的时候撒上。她把药瓶往林向北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后坐回去继续择菜。
林向北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贴着的标签已经模糊了。
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苦的,带着一股草药味。
他把盖子拧紧,放进外套口袋里。
他坐下来,把铁皮盒子从抽屉里掏出来,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六千四百四,跟单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把钱和铁皮盒子里的钱叠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总数,然后一样一样放好。
他把盒子盖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轮廓,右手纱布的白边在暗影里显眼。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看。
通知栏空空的,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
后脑勺压着枕头的时候,铁皮盒子硌在下面,他没挪开。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