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在院子里蹲了快一个钟头,才把十七条海鳗从网兜里一条一条拎出来码好。
他左手拎着鳗尾,右手搭着纱布,不敢使劲,只能用手掌托着鳗身往台上码。
鳗鱼甩尾巴的时候,尾巴尖抽在他手背上,啪地一声脆响,他缩了一下手,嘴里骂了一句,又伸过去按住。
十七条码齐了。
大的那条两米出头,最粗的地方比他小臂还壮一圈,灰褐色的背脊泛着一层暗光。
小的也有一米半往上,条条粗实,没有一条是细的。
他用左手把最上面那条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指甲按下去回弹得又快又利索。
他把湿麻布重新盖上去,转身进了屋,把纱布拆下来换了块新的。
换纱布的时候他看到伤口边上那圈红肿比早上小了些,边缘的颜色也浅了一点,他用棉球蘸了白酒又擦了一道,这回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刺刺的,像针尖在皮上点。
他重新缠好纱布,套了件干净外套,遮住胳膊上的伤。
他把三轮摩托从棚子里推了出来。
那辆三轮是他爸留下来的,车斗的铁皮生了锈,左边的挡板用铁丝绞了两道加固,后轮的气有点不足,他弯腰用打气筒压了二十下,压得他右手纱布下又渗出来一点血印子,他皱了一下眉没管,把气嘴拧紧。
他把十七条海鳗一条一条搬进车斗里。
码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垫了一层塑料布,鳗鱼身上滑腻的黏液在塑料布上蹭出一道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码完之后他又盖了一层塑料布,用砖头压住四角,然后跨上车,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声,冒出来一股蓝烟。
他先去了老周的档口。
老周正蹲在档口后面收拾东西,鱼鳞满地都是,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台面。
他看到林向北骑着三轮过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站起来探着脑袋往车斗里看:向北?又弄到啥了?
林向北把三轮停稳,跳下来,揭开塑料布一角。
老周凑过来,弯腰把塑料布掀开大半,露出里面一整排灰褐色的海鳗。
他的目光从最上面那条扫到最底下那条,脸上肉动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然后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条托了托分量:……海鳗?纯野生的?
你掂掂。
老周把那条鳗鱼翻了个身,看肚皮,看腮后,看背脊的颜色,又捏了捏肉身的弹性。
他把鳗鱼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黏液:八十,一斤。这些我全要了。
林向北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把手上的黏液在围裙上蹭干净,又重复了一遍:八十,一斤。这个价不低了,海鳗市场统货也就六七十,我给你的已经是顶价了。
林向北低头看了看车斗里的海鳗,又抬头看了看老周的脸。
老周的眼睛在围裙的油渍后面眨了一下,又一下,嘴角挂着一点点笑,等着他点头。
周叔,林向北把塑料布重新盖上了。
您这价低了。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去深海市问问,林向北跨上三轮。
那边的酒楼收海鳗,一条三斤往上的野生货,一百二都有人抢。您这八十,我做不了。
老周站在档口前面,两只手还攥着围裙的边角,腮帮子的肉动了动,看着林向北把三轮车调了个头。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车斗里的塑料布上,又移回来,喉咙里发出半声,又咽回去了。
林向北拧了一把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窜出去,车斗里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他又停下车伸手按平,重新压好砖头,然后抬头对老周说了一句:周叔,谢您好意。
老周站在档口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林向北已经拧着油门拐出了市场大门,尾巴上卷起一阵灰。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了二十分钟,林向北的屁股被车座硌得发麻,他左手攥着车把,右手搭在膝盖上,纱布下面一蹦一蹦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白纱布上透出来一点点粉色的印子,不算大。
他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把油门拧大了半圈。
三轮突突突地往深海市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