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拉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打在床沿上。
他翻了个身,枕头下面铁皮盒子硌了一下后脑勺,他才想起来昨晚把钱塞枕头底下去了。
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了摸,盒子还在,凉凉的,他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堂屋里了。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户开着半扇,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粥,已经盛好了,一双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听到门响,奶奶侧过脸来看他一眼:“醒了?”
“嗯。”林向北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了。
他低头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咬了两下顿住了,抬头看向对面的奶奶。
奶奶正在看着他。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拐杖靠在椅腿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脸上,没有移开。
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林向北把碗放下:“奶,你咋了?”
奶奶没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桌上。
桌上放着那五副药,用麻绳扎成一提,纸包上王掌柜写的药名还清清楚楚。
奶奶的目光落在那提药上,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回来,看着林向北。
“你昨晚上,去抓药了?”
“嗯。”
“哪来的钱?”
林向北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去:“昨天下午抓了批蟹,卖了。”
“卖了多少?”
“五千多。”
奶奶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又松开了。
她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又落回那提药上,再移回林向北脸上。
“你昨晚上出去,卖了五千多?”
“嗯。”
“你那筐里装了一百多只,就是那些?”
“嗯。”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双手。
手背上皱皱的,布满了老年斑和浅褐色的纹路,骨节突出,有些已经变形了。
她的拇指互相捏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林向北坐在桌子对面,端着粥碗,勺子抵在碗沿上,没有喝。
他看着奶奶低头的那个动作,看着她弯下去的脖颈,看着她泛白的发根和略微颤抖的手指。
“奶。”
奶奶没抬头。
“奶,”林向北又喊了一声。
“药你记得喝,一天一包,王叔说我煎的时候放三碗水熬成一碗。”
奶奶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有点发红,眼白的部分泛着细细的血丝,嘴唇抿着,抿得腮帮子往里塌了一块。
她看着林向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偏了过去,看向窗户外面。
林向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搭着两条旧毛巾,随风摆了一下。
“奶奶,”林向北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风大,你别靠窗坐着。”
他抬手把半开的窗户推上,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奶奶搭在窗台上的手背。
那手背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冰凉。
林向北的手指在奶奶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来。
他把窗户关好,扣上插销,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奶奶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窗外已经关上了,只剩玻璃上映着堂屋里的影子。
她的眼窝下面有一道细细的水痕,在颧骨上方的位置,还没干透。
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很轻,像是只是拨了一下鬓角的头发。
林向北看到了。
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药我给你放灶台上了,”他说。
“下午我回来给你煎。”
奶奶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响起来:“向北。”她的声音哑了半度,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你爸走那年,也是秋天。”
林向北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是秋天出去的,天晴得好好的,走了就没回来。”奶奶把那句话说完,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微微发颤。
林向北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奶奶,奶奶偏着头不看他,但她的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尖泛白。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药提子打开,抽出一包拆开,放进砂锅里,添了三碗水。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擦着火柴点着。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
他没回头,背对着奶奶,声音从灶台方向传过去:“奶,我不走远。就在这片海。”
奶奶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砂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白汽,药味从锅盖边缘渗出来,飘满了整个堂屋。
苦又带着一点回甘。
奶奶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灶台边上。
她站在林向北旁边,低头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铁勺,搅了搅锅里的药,又把盖子合上。
“火小一点,”她说,“熬透了。”
林向北用火钳把柴往边上拨了拨,火苗小了下来,砂锅里的沸腾声也慢慢平稳了。
他蹲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
奶奶就站在他旁边,拐杖拄在地上,没有坐下。
她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了林向北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