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一百一十八的时候,林向北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蹲在铁盆前面,两只手还泡在浑水里,水面漂着一层碎泥和泡沫。
他低头看着盆底最后一只青蟹,那只蟹仰面朝天,八条腿蜷在一起,螯钳微微张着。
他拎起那只蟹,跟前面的那只并排放进筐里,低头看了看筐里堆得冒尖的蟹群。
一百一十八只。
他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发软,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预估120只。”
他抬眼看了看筐里,又低头看手机。差两只。
一百一十八,跟一百二差了两只。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少两只就少两只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短信里那一行“单只均重1.2斤”,然后蹲下去,从筐里随手抓出一只青蟹掂了掂。
至少一斤三四两,那只大的肯定过了两斤。
他把那只放回去,又抓了一只小的掂了掂——也有七八两,但那只壳上带着伤,应该是跟别的蟹打架打掉了半条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回了筐里。
他又抓了一只中不溜的,掌心托着蟹壳,另一只手捏住螯钳根部掂了掂,差不多一斤二三两。
他挨个掂了五六只,最轻的也在九两往上,大多数都是足斤。
他把最后那只放回去,甩了甩手上的水,蹲在原地,双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满筐青蟹。
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斜着打在筐沿上,墨绿色的蟹壳反射出一层油亮亮的光。
有一只青蟹从最上面翻了个身,螯钳撞在另一只的壳上,“咔嗒”一声脆响。
一堆蟹挤在一起,螯钳互相交叉缠绕,整筐都在“沙沙”地响。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
看了不知道多久,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来两排牙,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膝盖,“嘿嘿嘿”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手还搭在膝盖上,但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奶奶从灶台边转过身,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几秒。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抖。
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傻笑啥?起来干活。”
林向北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水溅的还是别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把筐子端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
他把筐子放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从屋里端出一盆干净的清水,又拿了一把旧牙刷和一把剪刀。
他蹲在水泥地上,把青蟹一只一只捞出来,先拿牙刷蘸水刷干净蟹壳上的泥垢和附着物,然后拿剪刀剪掉扎口的草绳——虽然现在还没捆,但他先剪好了备用。
刷第一只的时候,那只蟹的螯钳张开夹住了牙刷头,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只好把牙刷往地上磕了两下,蟹螯才松开。
他捏着蟹壳翻了个面,刷背甲底部的泥。
奶奶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凉里,看着他刷蟹。
她手里攥着一把草绳,是刚才从灶房找到的,已经泡过水。
林向北刷完一只,递给她,她接过来,把蟹螯收拢贴紧蟹壳,草绳绕着蟹身缠三圈,打一个死结。
第一只捆好了,放在旁边。
第二只刷干净递过来,奶奶接过去,手指在蟹壳上摸了一圈:“这只不小。”她掂了掂。
“一斤四。”
林向北低头刷第三只:“那只最大的多少?”
“两斤出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最大的,正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螯钳贴在肚皮上一动不能动。
他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刷第四只。
刷到第四十只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已经肿得不太听使唤了。
右手食指被夹了四五回,指甲盖旁边肿了一圈,泛着暗红色。
中指上还有一道被牡蛎壳划的口子,泡了水之后伤口边缘发白,一碰就疼。
但他没停。
蹲在太阳底下,后背被晒得发烫,汗从额角滚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啪”一声就干了。
他一只接一只地刷,刷完递给奶奶,奶奶一只接一只地捆,捆完码成一排。
院子里墨绿色的蟹壳越码越多,一行接一行,三排整整齐齐地铺了将近半个院子。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了。
林向北站起来伸了个腰,腰骨“咔吧咔吧”响了好几声。
他低头数了数码好的螃蟹——一排四十只,两排八十,第三排三十八只,一共一百一十八只。
他弯腰把最后一只拿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只蟹的壳上沾了一块藤壶,刷了三次才刷下来,现在墨绿色的壳面干干净净,在夕阳底下泛着暗亮的光。
他捏了捏蟹腿,翻过来看肚皮,又厚又满。
他把最后一只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利索地捆好,摆在第三排的尾巴上。
一百一十八只,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林向北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着那一地青蟹。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肿得屈伸都费劲,脖子后面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看着那满地的蟹,又笑了一下。
奶奶从马扎上站起来,拐杖拄了拄地面:“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收拾一下,天快黑了。”
林向北点了点头:“哎。”
他弯腰把那些捆好的青蟹一只一只码进筐里。
这次码得整整齐齐,蟹肚贴着蟹背,一层一层码上去,码到筐沿的时候还剩了二十来只,他又找了一个旧麻袋装进去,扎好口,搁在筐旁边。
院子里的泥印子被风干了,留下淡淡的灰白色的痕迹。
刷蟹用的水泼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太阳快落到海面的时候,他背上筐,拎起麻袋,站在家门口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已经进屋了,灶台上传来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上水产市场的方向走去。
一百多斤青蟹压在他背上和手上,肩膀被筐带子勒得生疼,走一步肩膀歪一下,但他步子迈得比什么时候都大、都稳。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筐里的青蟹被草绳捆得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