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斯嘉回转头,见到任晓春过来,怅然凝重的表情瞬间拨云见日:
“你来了!休息得怎么样?”
任晓春走到她身边停了下来,低头先掏出震动的手机,划拉开。
是个未知号码发来的一条彩信,里面有一段留言、一张照片和一个视频。
杨柏珺伸长脖子,一起看到了这些内容。
留言写道:“任小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一旦你打开这个视频,就要帮我做一件事情,就是跟我讲讲这张照片里的故事;
下一步,如果你想让我帮你惩罚你的仇人,让他罪有应得,你得告诉我这个孩子在哪里,或者献上你的忠诚;
警察做不到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做到,立刻。
如果你食言,我会找你取回应得的报酬,你和你身边的人都逃不掉。”
这是什么鬼?!恶毒连环诅咒吗?
任晓春不信邪地点开了那张照片,面色一变。
她慎重地迟疑了半秒,又忍不住点开了视频。
很快,她的手抖了起来,像两片摇摇欲坠的树叶,随时都可能飘落在地上。
“妈——”
她绝望凄厉地大喊一声,开始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杨柏珺及时搀扶住她,没让她整个人摔倒。
“怎么回事?”何斯嘉赶忙拿过她的手机。
视频里,卓葆耕在三楼楼梯间疯狂地追赶保洁谢阿姨,谢阿姨看躲不过,自己爬上了扶手,想顺着它滑下一楼。
卓葆耕追上前去,只轻轻一拳,将谢阿姨打下扶手,从楼梯井坠落下去。
“啊!!!”何斯嘉发出一声惊呼,吓得捂住了嘴,脸色一时煞白。
杨柏珺和顾宁睿迅速凑过来看了视频,又查看一遍彩信内容,两人对视,顾宁睿赶紧给武峻宇打电话,让他们收队回警局。
就在这时,任晓春的手机又响了。
她强忍着眼泪接起来,习惯性地背转身,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郑淑宝在电话里说:“孩子,你妈妈是我的恩人。
以后你就是我另一个女儿,是小斯的妹妹。
我会替阿芝好好照顾你。”
任晓春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流淌着委屈和不甘:
“董事长,我妈还不到五十。她跟我说过,她想活到八十岁。”
“好孩子,你妈没有活到的,你替她活吧,好好地活,堂堂正正、无怨无悔地活。”
郑淑宝同感悲痛,心情凝重。
她已经猜到,谢芝琳的死只怕还是跟白鲨有关。
三年前,她正是察觉到了白鲨对星宁的掠夺侵吞,才痛下决心,主动跟警方合作,全面清理星宁所有资源,整顿架构。
差不多同一时间,她发现刘忻槐的死也跟白鲨脱不了干系。
她迫不得已,将何斯嘉牵扯进来,看着她许多次死里逃生。
现在,谢芝琳也死了。
郑淑宝心里的痛恨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仿佛随时要将那些若隐若现的礁石彻底掀翻。
任晓春失了神,握着挂掉的电话,完全忘了周围的一切。
何斯嘉担忧不已,静静地看着她,感觉她马上就要破碎零落,土崩瓦解。
直到武峻宇带着阿炜阿蕊闯了进来,三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晏京冬末的寒气,凛冽刺骨,直抵人心。
就连武峻宇那急迫的声音都带着肃杀之意:
“卓葆耕这回是真的消失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手机全是空号。”
他风风火火地从任晓春手里拿过手机看了彩信和视频,马上说:
“这视频是假的。
是找人在类似地点同一时间段重新拍摄的。
里面确实是卓葆耕本人,但另一个人,只是穿着保洁制服、身材容貌跟谢芝琳极为相似的一个演员,根本定不了卓葆耕的罪。”
“不是同一地点吗?”杨柏珺皱着眉。
“不可能,我们的人已经将事发地封锁了,他们进不去。
你看看,这样的楼梯井很常见,分分钟就能找到一样的。”武峻宇极为笃定。
这结论真是石破天惊!
除了武峻宇和阿炜,其他人一致看向顾宁睿,等着他的裁决。
顾宁睿点点头,面露惋惜:“的确如此。”
这两天,他们已经对视频里的谢芝琳和卓葆耕都十分熟悉,自然能很快看出真假。
况且,当天楼梯间的监控的确坏了,是不可能留下这种影像的。
而能造出这种影像的人,一定就是藏匿凶手的人!
任晓春几乎不敢相信,抢过手机重新看了一遍,悲愤至极:
“不可能!
这就是证据!
你们不是警察吗?
你们定他的罪啊!
抓他啊!让他偿命!”
她知道视频里的就是真相!
可现在就是有人将真相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他们还拿凶手无可奈何。
她怎么甘心!
她再一次被击溃,捂着疼痛的心口倒下来,堪堪落在杨柏珺的怀抱里。
他生生搂住她,两臂与她那下坠的重力相抗衡,切实感受到她内心重逾千斤的崩塌。
手机也掉落在地。
任晓春半睁着眼睛,眼底流露着怨恨又无力的神情,好似在拷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武峻宇无奈地看了一眼何斯嘉,见她也是一筹莫展,立即整肃神情道:
“十分抱歉,任小姐。
我们会尽快找到卓葆耕和凶手以及他的罪证,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逃不掉的。”
任晓春默不作声,明显并不接受这番说辞。
“警察做不到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做到,立刻。”
她突然想起这句话,终于明白这个未知的神秘人是什么意思。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心里。
“辛苦你们了。”
她推开杨柏珺,捡起手机,尽量平静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何斯嘉见状,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她焦急地看了一眼顾宁睿,顾宁睿心领神会,推着她跟上前去。
到了洗手间门口,任晓春回了回头:“斯嘉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何斯嘉就停住那里,对着女孩倔强不屈的背影喊了出来:
“任晓春!
不论你身处何种境地,顺遂抑或困厄,都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和情势,轻易地托付自己。”
任晓春侧回了半边身体,脸上貌似挂着笑容:
“这是谁说的?又是你的哪位心理学教授吗?”
何斯嘉也笑着,十分郑重:“不是,这是我说的。
任晓春,自从三年前你到S大讲堂找我那天开始,我打心底里就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妹妹。
现在你不但是我妹妹,还是我的朋友和同伴。
我这一路,因为有你陪着,才走得不那么孤单。
以后,我也想陪你走你的路,也不会让你孤单。”
任晓春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淌出来,眼眶酸涩地疼。
记忆中是个下雨天,窗户关得严实,他们三个病友默默瞧着冷雨敲窗,相对无言。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个病床上全身浮肿的男子躺在一堆输液管中间,仰望着石膏白灰的天花板,喟叹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声音之悲戚,当时她和许廷威听呆了,伤心地忍着眼泪。
没过多久,那个年轻的美男子失去了意识,被从病房带走抢救,永远留在了抢救室里。
任晓春转过身,跑向何斯嘉抱住了她,蹲身在她怀里痛快淋漓地哭了出来。
十分钟后,专案组的碰头会上,武峻宇开始推演案情。
“死者谢芝琳,女,47岁,星宁娱乐后勤部正式员工,负责保洁工作。
根据万玫的讲述和神秘人发来的假视频,假设这些都是真的,卓葆耕与一个保洁之间无冤无仇,为什么会起心杀害她呢?”
“推演案情,我们知道他当时是打着电话走进了楼梯间,也许并没注意楼梯间还有别人,就说了些绝对不可以让别人听见的话。
后来他发现了谢芝琳,应该第一时间是想恐吓她,没想到谢芝琳会直接逃跑。
他情急之下只好推了她下楼,应该是想等她摔到地上动不了了再去抓住她,再度进行恐吓或别的处理。
毕竟从三楼摔下去一般不会有生命危险,大概率是受伤。”
“但是他没想到,谢芝琳摔下去后应该是自己很快就爬起来跑掉了。
他更没想到的是,下午活着离开的人晚上就死了。
他或许还没来得及处理泄密的事,也就没有抹掉现场痕迹,只是马上跑掉了。”
“他背后应该有人在帮他,在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赶在警察到来之前抹掉了那些痕迹,篡改了走廊监控。
后面这个视频告诉我们,背后的神秘人未必有多重视卓葆耕,帮他处理痕迹很可能只是怕引火烧身、泄露机密。
这个人并不是那么在意卓葆耕的性命,否则也不会让他再演一遍并拍下来。”
“神秘人这种行径,就是对受害人家属的威胁,对警察的戏耍和挑衅,完全抱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心态,是可忍孰不可忍!”
武峻宇脸色阴沉,说得愤怒,刑警们也是握紧拳头,好像下一步就要捶响桌子。
“我们的人已经蹲守各处,等待卓葆耕的出现。
毕竟只要他不死,就不会一直处于静默状态,总会有露出行迹的时候。
至于这个视频,一定要彻查,找到这个嚣张的家伙!”
……
回去的路上,顾宁睿开车载着何斯嘉在前,杨柏珺开车载着任晓春在后。
任晓春终于肯回家休息了,何斯嘉将将松了口气。
但她紧接着发现,顾宁睿神色不郁,一路都没有说话,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这是怎么回事?
何斯嘉心里很烦,望着车窗外几乎静止的马路。
正是下班时间,环线路上拥堵不堪,车子十分钟只挪动了不到五十米。
她突然想到任晓春手机里收到的那张照片,一瞬间明白了他生气的缘由,便开口解释:
“你……”
“吱嘎——”车子急速转向,来到一条车流稀疏的辅路。
何斯嘉猝不及防,跟着大幅度摇晃,定了定神才稳住。
“你没事吧?不好意思。”
顾宁睿神色稍霁,脸上的歉意是真切的:
“临时想起,这边有一条近道,也没那么堵。”
“我没事。你刚刚,生我气了?”
何斯嘉怀疑这小心眼的男人是故意的,但她没有证据。
果然,顾宁睿不说话了,只顾将车开得飞快,很快驶入了一条连红绿灯都没开的小路。
“照片的事,我不是有意瞒你。昨天出院后,我跟郑总去了——”
话未说完,何斯嘉从副驾驶位上向前一个趔趄,差点冲出去。
车子在左右晃动,而后骤然停顿,生涩沉重地在马路上哑了火。
顾宁睿放弃了方向盘,慌乱之中拉住她,才让她免于撞上操作台。
车子停在了直行车道中央。
他松开脚上刹车,皱眉推开了车门:“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他重新回到驾驶室坐好:“爆胎了,废了两个前轮。”
他指着车子四周的路面,那儿铺撒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何斯嘉也早就看到了。
以这条路偏僻的程度来看,这个事故并不是偶然。
好在他们并不赶时间。
顾宁睿安抚道:“我已经放了警示牌。阿桥马上过来接我们。”
顿了一顿,他还是问了:“你刚才说什么?”
“哦,回家再跟你说吧。”何斯嘉犹豫着,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原本也没打算说实话,只是想编个借口糊弄过去,让他不要那么敏感猜疑。
中途被打断两次之后,她突然心虚了,有一种罪恶感,也许自己不该骗他。
果然,顾宁睿肯定是失望了,加上这两天在医院陪她、在公安局查案,都没好好睡个整觉,这会儿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里开着空调,两个窗户也是打开的,温度适宜,很适合补觉。
猎猎寒风迎面刮来,带着压顶的威势,以铺天盖地的速度席卷而至。
这是要下雪了吗?
何斯嘉觉得诧异,白天天气还算晴朗,这会儿傍晚了,老天爷变脸变得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可是下一秒,她看清了那是一辆巨大的白色重卡,正不管不顾朝着他们的小汽车碾压过来!
“小心!”
她尖叫一声,来不及思考,瞬息之间解开了安全带,挺身扑到了顾宁睿身上。
“哐当——”
“嗤嗤——”
“嘭——”
轰轰然刺裂的声响呼啦啦从头顶闪过。
顾宁睿睁开眼,整个人连同车子一起,在急速的重压之下一连后退了几十米。
怀里是何斯嘉温热的身体,她后面是安全气囊。
前车窗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车子停了下来,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从侧窗呼啸而过,跟后面的一辆小汽车一个擦身,消失在马路上。
车里浮起一阵浓浓的腥味,顾宁睿抬手一看,满手都是鲜血。
可是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着急地推了推何斯嘉,发现她已经晕过去了,这些鲜血都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
“何小斯!何小斯!”
人没醒。
他更着急了,心中一悸,突然头痛欲裂,所有的意识被眼前的黑暗吞噬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