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夜深人静了,该去找怀月了。
厉无攸想着,做人不能失信,于是变成了本体。
那做草就无所谓了。
他瞬移到徒儿门前,在门槛边来回蠕动,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爬窗进去。
小草把自己挤得扁扁的,从窗缝里一点一点蹭进徒儿房中。
刚一落地,就立刻被徒儿的神识锁定在原地。
“怀月,是我。”
“……我知道。”
颜怀月无奈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外化身暂时被他收了回去,如今是本体,面对一株总爱爬来爬去的小草。
“师尊不是说回去便睡了吗?这么晚了,怎么又来了?”
“……”
厉无攸有些委屈,叶片微微蜷缩。
“算了,来都来了,师尊过来吧,怀月正好也有话说。”
“……好。”
徒儿没有过来接自己,徒儿对自己冷淡了。
厉无攸慢腾腾磨蹭过去,几步的距离被他走得如此艰难心酸。
终于到了徒儿脚边,他犹豫片刻,试探着扒住徒儿的衣角,见人没有挥开自己,立刻心生欢喜,鼓足了劲一口气顺着那片衣角爬到了人的双膝处,老老实实停在徒儿双腿上,不敢再往上了。
颜怀月双腿痒痒的,但他一直没说,就是不想说,怕师尊此时笨手笨脚的,自己越说他越慌张,结果适得其反,变得更糟。
他微微垂头,身前的小草,蔫蔫的,即便没有把自己合拢起来,也正在合拢的路上。
“师尊,关于最近的事儿,徒儿方才在房中整理了很久。”
“……”
厉无攸心惊,叶片僵硬。
颜怀月轻轻叹气,坦言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恕怀月自作多情,我们彼此往后,都需注意分寸。”
“……怀月,为师没有逾……矩……”
小草险些说不下去。
“是,徒儿明白,是徒儿没有及时提醒,才让师尊误会。师尊,徒儿腿麻了,可以请您先下来吗?”
颜怀月面无波澜,语气淡淡,似乎打定主意狠心到底。
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对师尊出言不逊了。
厉无攸闷闷回应:“好……”
可动作慢了,心也快停跳了。他往床边爬,叶片几次险些从被褥上滑落,又独自手忙脚乱地攀回去。
颜怀月见师尊似乎接受良好,便顺势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师尊,怀月伤势过重,回去后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到宗门大比开始后,再行出关。”
若自己不在,便不会迷惑耽误师尊。
正好趁这段时间让师尊好好冷静冷静。
可刚爬到床边的小草一听这话忽然变回了人形。
厉无攸暗了目光,前倾着身子,挡住身后的烛光,不自觉逼近青年,急哑了嗓子:“怀月,为什么躲我?”
“……不是躲。受伤了闭关不是很正常吗?”
“为师不是傻子。”
“……”
颜怀月一时找不到更能取信的借口。
男人越凑越近,自己眼前越来越暗,师尊冷着脸的样子,在黑暗中令人触目惊心。
他不自觉会有一点儿想要错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怀月。”
厉无攸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好逼着自己划开嗓子,划得血肉模糊。
“为师心向明月,一日不见,伫思不宁,是为师情难自制。明知……不该……”
颜怀月双眼瞪大,猝不及防。
男人说着说着,忽而抬手,晃到眼前又不肯落下。
“为师心悦于你……”
指尖像鹤羽般轻飘飘在眼前错开。
“……”
往事历历在目,师尊每一次指尖划过的痕迹,都在心中栩栩如生。
噩梦缠身时,师尊曾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一点点顺下去。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指,仓皇而蹒跚。
——‘怀月,不要怕,为师在,为师一直陪着你。’
究竟谁更怕。
师尊挑起灯芯,翻弄话本中的轶事,烛光明灭。指尖停留某页时,怔愣又默然。
——‘这本不适合你,换一本吧。’
究竟谁更不敢看啊。
颜怀月眨了眨眼,是师尊,总害他不经意间想得出神。
是师尊……偏说什么心悦……
心悦这种词,哪能轻易脱口而出……
师尊说得轻巧,可自己要怎么办?
“……”
颜怀月无可置辩,敛眸不语。
厉无攸若有所失,却还是坚持着把最后要说的说完:“怀月,不要总是把一切都归到自己身上。你很好,没有任何不对,是为师不堪自持。”
“……”
颜怀月摇了摇头。
他没有怪自己,他在怨天尤人,在私底下偷偷埋怨师尊。
厉无攸深呼吸一下,感觉心口刺痛,不知如何消解:“不要想着把自已闷起来,后山有药泉,等回了一念峰,过去泡泡,为师……不会打扰。”
“……”
颜怀月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厉无攸沉默许久,终于无力开口:“你若不愿见我,我……”
可他还没说下去,就被青年打断了。
青年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又认真:“我想见你。”
厉无攸瞳孔骤缩。
“……可我分不清。”
厉无攸一愣。
颜怀月兀自说了下去:“刚上山时,我就像现在这样想见你……”
“这算什么?”
“明明从一开始就不想与师尊分开,明明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暗自期待,您可以每天都有时间陪我,明明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师尊眼中全是我喜欢的光景。”
“刚来一念峰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往后能长长久久陪着师尊,做什么都行。或寻仙问道,或赴约东篱,不问来路,不问归期。”
“师尊所愿,便是怀月心之所向。”
“师尊,我骗不了自己,我对您的情感从始至终未曾改变。这算……什么?”
不过是平常的悲欢喜乐,不过是一如往昔的贪嗔痴疑,难道此刻撞进师尊眼中的自己,与从前有何不同吗?
不然为何,师尊看过来的眼神,如此失魂,甚至陌生?
颜怀月心中紧闷。
是自己太残忍了吗?
错把怆然当惆怅。
错把落寞当戚戚。
错把真心当顽石。
如果世上真有永远不变的情感就好了,他也不用时时督促自己,不可妄念,不可沉沦,一如既往,不改此心了。
“……”
厉无攸愣了很久。
抬着的手一点点落下。
颜怀月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