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亮起的第一秒,林川就知道这场项目总结会不对。
屏幕上不是他昨晚发给项目组的上线复盘,而是一份红色标题的《核心项目重大风险责任说明》。第一页最醒目的位置,写着他的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过分。
云盛科技最大的会议室坐满了人,连平时很少参加复盘的副总赵凯也坐在主位。
林川手里的笔停在会议纪要本上。
半小时前,他还以为今天只是普通的项目总结。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上线整整十一个月,需求梳理、客户访谈、研发排期几乎都压在他身上。上线前最后三天,支付回调、用户分层、旧接口连续出问题,都是他带人熬到凌晨解决。
昨天晚上八点,正式上线数据出来,新增转化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二,客户续约意向当场确认。
按公司原来的说法,这会是一场表彰会。
赵凯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平稳:“今天不做普通复盘。项目上线虽然完成,但上线过程暴露出严重管理问题。尤其是产品侧,存在需求遗漏、风险隐瞒和数据口径误导。”
他说完,遥控器轻轻一按。
第二页投影放出几张截图。
林川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截图里的需求确认表被截掉了后半页,原本写着“经客户确认延期”的灰度策略,变成了“产品未及时交付”;上线事故记录里,研发临时改动接口的时间被删掉,只剩下他在群里说“先按当前版本发布”的一句话。
那句话前后的上下文,全没了。
“赵总。”林川抬头,“这份材料不是最终版。事故记录被截断了,需求确认表也不是完整文件。”
赵凯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怒。
“林川,我理解你想解释。”赵凯说,“但今天讨论的是流程责任,不是个人感受。”
他侧过头,看向会议桌另一边的人事经理:“先按会议流程走。”
人事经理面前早就摆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页夹着彩色标签。林川看见那行标题时,心里沉了一下。
《关于林川重大失职处理意见》。
这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研发负责人低着头翻笔记本,始终没有抬眼。测试那边有人动了动嘴唇,最后把话咽回去。角落的运营同事曾跟林川一起跑过客户现场,此刻只看着桌沿。
没人笑。
也没人说话。
林川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仍然压得住:“既然按流程,那我申请现场调取原始记录。项目群聊天记录、版本发布审批、接口变更单、客户确认邮件,都可以逐项核对。”
赵凯点点头:“可以。会议结束后,公司会安排合规部门统一核查。”
“为什么不是现在?”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赵凯把遥控器放到桌上,十指交握:“因为你是项目负责人,原始材料在你手里流转过。为了保证调查独立性,从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开始,你的项目后台、文档库和代码仓协同权限已经冻结。”
林川低头看向电脑。
浏览器里,云盛文档库的页面正停在登录失效提示上。
他刚才进会议室前还能打开。
九点四十分。
那时会议还没开始。
林川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赵凯继续道:“这不是针对你个人。公司必须对客户、股东和团队负责。”
他说得像一份标准公文。
林川却听见了另一层意思。
权限先冻结,材料先改好,人事文件先摆上桌。所谓总结会,只是把已经写完的结论念出来。
“我负责项目五年,不是第一天懂流程。”林川看着赵凯,“如果我有重大失职,应该有完整证据链。”
“你在云盛五年,公司知道你的辛苦。”赵凯语气依旧温和,“但辛苦不等于没有责任。越是老员工,越应该明白关键项目不能靠个人经验拍板。”
这话听起来很体面。
可林川记得很清楚。
客户临时变更需求时,是赵凯要求“先承诺下来,后面再协调”;研发资源被抽走时,是赵凯签的调度单;上线前三天风险会上,林川把延期建议写进纪要,赵凯在群里只回了四个字:按期交付。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在投影里。
“我要求把昨天二十三点十六分的版本审批记录放出来。”林川说,“那次上线决策不在我个人权限范围内。”
财务主管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又像是让他别再说。
人事经理开口:“林川,请先听完处理意见。你后续可以走申诉渠道。”
“后续?”
林川看向她。
人事经理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按住文件边角:“公司管理层综合评估认为,你在核心项目管理过程中存在重大失职,造成项目交付风险和客户信任损失。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相关赔偿、工资结算和项目追责事宜,由人事部、法务部另行通知。”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截。
林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见研发负责人终于抬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歉意,随即又低下去。测试主管把桌上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事做。运营同事手攥得发紧,指节发白,却始终没出声。
他们都知道哪里不对,也知道现在出声意味着什么。
赵凯把文件推到林川面前:“这是解除通知。签收不代表你认可事实,只代表你收到文件。”
林川没有接笔。
“我会确认收到。”他说,“但我不签任何责任认定。”
赵凯看着他,脸上的从容终于淡了半分:“林川,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你在公司五年,团队也念你的好。该给你的,公司不会少。”
“比如项目奖金?”
这句话出口,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看向赵凯。
赵凯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林川一直盯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奖金需要根据责任调查结果重新评估。”赵凯说,“现在不适合讨论。”
林川点点头,把解除通知拿起来,只看了一遍。
通知右下角盖着人事章,落款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五分。会议十点开始。在他走进会议室之前,公司已经完成了辞退决定。
林川把纸放回桌面,拿出手机,对着通知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投影屏上的材料拍了一张。
“林川。”赵凯声音低了些,“会议资料涉及公司机密。”
“这是指控我的材料。”林川收起手机,“我有权保留。”
赵凯没有当场抢。
他只是看向人事经理:“安排交接。”
接下来的十分钟,会议像一台已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人事宣读流程,法务确认措辞,行政提醒工牌和电脑回收。没有争吵,没有拍桌,也没有痛快的反击。
林川坐在那里,把每个人说过的话记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失控。
一旦失控,材料就会多一条注脚:当事人情绪激烈,拒绝配合调查。
会议结束时,赵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林川,项目能上线,你有贡献。公司不会否认你的付出。但管理岗位,最终看的是结果。”
林川也站起身。
“结果确实重要。”他说,“所以我会把真正的结果查清楚。”
赵凯看着他,没再接话。
林川抱着电脑和笔记本走出会议室。玻璃门外,几个同事匆匆散开,有人假装接电话,有人低头看工位屏幕。
他的工位上已经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旁边贴着行政便签:个人物品请于今日十八点前清理完毕。
林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太完整了。
完整到每一步都像提前排练过。
他弯腰收拾东西,把常用的笔、旧鼠标、五年来攒下的会议本放进箱子。最后一本黑色笔记本压在最下面,里面夹着上线前手写的风险清单。
他没有打开,只把它装进包里。
电脑被行政收走前,他最后一次点开公司内网。
权限大多已经失效,只有公告栏还能访问。
最新一条公告刚刚刷新。
《关于核心项目阶段成果及激励名单的公示》。
林川点进去。
页面第一行写着:核心项目在赵凯副总统筹带领下顺利完成上线,项目管理办公室获评本季度优秀团队。
下面是成果署名。
负责人:赵凯。
核心贡献:赵凯、项目管理办公室。
林川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位置。
再往下,是奖金分配预公示。
本季度核心项目专项奖金,拟发放至项目管理办公室及相关管理人员。
林川看着那几行字,会议室里那些被截断的截图、人事通知上的九点二十五分、提前冻结的权限,终于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他的项目责任被留下。
奖金和署名,被赵凯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