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这次请你,不只是挂名。他需要你在战略上帮他。”沈月把材料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组数据上。“阿里去年营收增长翻倍,但增速在放缓。c2c这块已经做到头了,他需要新的增长点。”
陈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层。湾流G550的巡航高度比民航客机高,云海在下面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沈月翻材料的手指上。“他说要‘大淘宝’战略。”
沈月点了点头。“把淘宝从c2c平台升级为综合性电商生态。b2c、支付、物流、云计算,全部打通。这个盘子很大,他需要一个懂实业的人帮他把关——哪些能落地,哪些是空中楼阁。”
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时,阿里的车已经在停机坪边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司机穿着白衬衫黑西装,站姿笔挺。从机场到阿里巴巴总部四十分钟,沿途经过钱塘江大桥,江面宽阔,货船在江心缓缓移过。沈月看着窗外的江景,忽然说了一句:“跟江城那条江像。”陈凡说不太一样,这条江更宽,水更浑。
阿里巴巴总部在滨江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群,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春天刚过,叶子嫩绿嫩绿的。马云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等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下摆到膝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看到陈凡从车上下来,他迎上去,伸出手。
“陈总,来了。”
“马总。”
两人的手握住,马云的手掌很厚,指节粗短,握力不小。他松开手,侧身引路,带着陈凡穿过大厅,坐电梯上了六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旁的办公室都开着门,年轻的员工们在电脑前忙碌,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董事会会议室在走廊尽头,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阿里的业务覆盖区域。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陈凡认得其中几张面孔——软银的代表,雅虎的代表,还有阿里的几位创始合伙人。马云在主位坐下,陈凡被安排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沈月坐在旁听席,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
马云先汇报了阿里过去一年的业绩,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了“大淘宝”战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像是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遍,确信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软银的代表提了几个关于投资回报的问题,雅虎的代表问了关于数据安全的顾虑。马云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滴水不漏。
轮到陈凡发言时,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面前那摞财报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上面是一组关于淘宝平台商家的数据——数百万中小商家,交易流水惊人,但绝大多数商家没有固定资产,从传统银行贷不到款。
他把财报放下,抬起头。“马总,这些商家缺的不是流量,是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马云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凡继续说:“但你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数据。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发货、每一个买家的评价,都在你的服务器里。这些数据,比固定资产更值钱。一个商家在淘宝上开了三年店,每年流水几十万,买家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退货率不到百分之三。这个数据银行看不到,但你能看到。如果你用这些数据来判断他值不值得贷款,坏账率会比传统银行低得多。”
马云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的脚步很快,对襟棉袄的下摆跟着一晃一晃的。走到第三圈时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凡,眼睛亮得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
“陈总,你说的这个,我琢磨了半年。叫‘阿里金融’——用电商数据做小额贷款,商家不需要抵押,用交易流水贷款。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是一直没想通风控怎么做。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据模型,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陈凡说就是这个。
两人当场拍板,共同投资成立小额贷款公司。凡尘出资五亿,占股百分之三十。陈凡又提出,可以对接凡尘的商业地产资源,为淘宝商家提供线下体验店。马云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桌子。
“陈总,你知道你这个想法叫什么吗?叫新零售。”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上写了三个字——“新零售”,笔迹潦草有力,和那封邀请函如出一辙。他在字下面打了个问号,然后把便签贴在会议记录的第一页上。
这次董事会会议,后来被称为“新零售的萌芽”。会议记录里夹着那张便签,上面是马云手写的三个字和那个问号。陈凡从杭州回来时,把那张便签复印了一份,原件留在阿里,复印件放进了凡尘集团的战略档案室,和企鹅的投资协议、阿里的入股合同、省建总的改制方案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月没有回自己的房间。陈凡住在西湖边一家顶级酒店的顶层套房,落地窗正对着湖面。夜色很深,湖面上泛着细碎的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沈月站在窗前,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下摆盖到大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陈凡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窗外的湖面很安静,偶尔有游船的灯影缓缓移过,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陈凡,这次阿里小贷,我不会让你失望。”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她把脸转过来,贴在衬衫布料上。衬衫上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今天在会议室里沾染的咖啡气息。她的呼吸慢慢变重了,然后他感觉到胸口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意。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攥紧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月光把她的脸映成淡淡的银白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带着一丝弧度,像是在哭和笑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中点。他低下头吻她,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凉茶的回甘。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肩头,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湖面上的灯火在窗帘缝隙里流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的身体在月光里泛着瓷器般的光泽,瘦削的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从他肩头滑到后背,扣紧,又松开,又扣紧。浪潮退去后,她伏在他胸口,手指在他心口慢慢画着圈,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陈凡。”
“嗯。”
“等阿里小贷落地了,我想要个孩子。”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穿过她微湿的发梢。“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水光,也有一种笃定的东西。“不是现在。等阿里小贷跑通第一年,等我把战略发展部的架构搭稳了。我想让我孩子知道,他妈妈不光会算数据,还能做成事情。”
他把她抱紧。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一只长久以来绷紧的弦终于松到了合适的刻度。
清晨,沈月站在窗边。晨光从湖面上折射过来,落在她脸上。她把白衬衫换下来,穿上昨天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好珍珠耳钉。她从桌上端起两杯刚泡好的咖啡,一杯放了两勺糖,递给陈凡。
“陈凡。”
“嗯。”
“等阿里小贷落地了,我想要个孩子。”
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这次她说得更轻,更稳,像是已经把那个念头在心里反复打磨了无数遍,终于决定把它从口头变成某种确定的东西。
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甜的。窗外的西湖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轻轻吹动。他把她揽进怀里。
“好。”
陈凡回到省城已是傍晚。湾流G550降落在省城机场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老周开车来接,从机场到江景房四十分钟,沿途经过凡尘广场、凡尘新能源研究院、凡尘传媒的办公楼,每一栋建筑的楼顶都亮着“凡尘”两个字的霓虹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
林雨桐在江景房的厨房里炖汤,陈安蹲在地板上搭积木。小家伙快三岁半了,搭的桥越来越稳,桥墩比年初又宽了一圈,搭完后会自己退后两步端详一下,不满意就推倒重来。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扔下积木摇摇晃晃跑过去抱住陈凡的腿。“爸爸!”
陈凡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他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陈凡脸上。林雨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锅铲。“回来了?洗手吃饭。秦岚姐送了排骨过来,自己养的土猪,肉香得很,我炖了一下午了。”陈凡抱着陈安走进厨房,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玉米放了两根,汤色奶白。
晚上,陈安睡了。林雨桐靠在陈凡肩上,两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杭州西湖的夜色不一样,但同样是水,同样在流动。
“沈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在杭州谈成了阿里小贷。她说她想要个孩子了。”
陈凡说我知道。
林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那就让她要吧。我们家,再多一个孩子。”
陈凡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满,没有犹豫,只是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好了的决定。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你不介意?”
“不介意。秦岚姐有念念,我有安安,倩倩有赵信,晓晓有十一,婉清还没要孩子,沈月想要一个,那就让她要。”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陈凡,我们家够大。再多一个孩子,也装得下。”
他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陈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又睡过去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弯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他靠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还是那张贴在会议记录第一页的便签,上面写着“新零售”三个字和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在今天变成了一个逗号,还会有更多的事情跟在后面。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让林雨桐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掌心里,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听着陈安在梦里吧唧嘴的声音,听着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
今年是凡尘成立十周年吗,庆典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陈凡包下了整个宴会厅,摆了三百桌。从江城那支几十人的建筑队,到横跨地产、建材、水泥、印刷、安保、传媒、新能源、机器人的综合性集团,十年间年营收突破五百亿,员工超过五万人。请柬是秦岚亲手印的,海德堡五色机,深红色的底,烫金的字,每一张都是她盯着出来的。
庆典那天,主席台背景板上印着“凡尘十周年”几个烫金大字,是秦岚亲手调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