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已是凌晨。她推开公寓的门,没有开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月光里轻轻晃动,叶子油亮油亮的。她坐在窗台上,月光把她的脸映成淡淡的银白色。手机震了一下,林雨桐发来的短信:“今天谢谢你。”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回了两个字:“保重。”
第二天,她照常去了华北大区办公室。没有人看出她有任何异样。沈阳项目的施工图改到第三版,她带着团队审了一整天。散会后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图纸,铅笔别在耳朵上。窗外北京的暮色灰蒙蒙的,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我想咨询斯坦福mbA的申请流程。”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礼貌而专业,问了她的基本情况、工作经历、语言成绩。她一一回答。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申请截止日期和材料清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接下来的一周,她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准备申请材料。本科成绩单、学位证明、工作证明、推荐信、个人陈述、托福成绩、GmAt成绩——她一项一项地准备。托福和GmAt她早就考过了,在北京这些年,她一直在学英语,不是因为她有出国的计划,是因为她总觉得有一天会用上。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推荐信她找了林正阳和王天。林正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沈月,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明年。如果申请通过的话。”
林正阳又沉默了一会儿。“好。推荐信我写。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三天后给你。”
王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算账,听到她说要出国,愣了一下。“沈总,华北大区这边怎么办?”
“张维会安排。我走之前会交接好。”
王天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推荐信我写。你什么时候要?”
“三天后。”
“好。”
个人陈述她写了很多遍。第一版写的是她的职业经历——从财务副经理到华北大区总经理,从凡尘地产到凡尘集团。写完了她看了看,撕了。太像工作报告了。第二版写的是她为什么想读mbA——为了提升自己,为了更好的职业发展。写完了她又看了看,又撕了。太假了。第三版她写了一个下午,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我想找到自己。”
然后她把这行字也删了。她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删。
十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她拆开信封,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斯坦福大学商学院,mbA项目,明年春季入学。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书、这些年攒下的项目笔记,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衣柜空了大半,她把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留在里面——婚礼那天穿的,只穿了一次。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裙摆。
陈凡来北京,是十月底的事。
凡尘集团华北大区的季度总结会,他本可以不来的,张维替他来就行。但他还是来了。沈月知道他是为她来的。会议结束后,她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吃饭,一个人回了公寓。她知道他会来。
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陈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林雨桐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她侧身让他进来。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摊着行李箱,衣柜开着,空了大半。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陈凡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行李箱。
“你要走?”
“嗯。”沈月在他对面坐下来。“斯坦福的mbA,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明年春季入学。”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决定的?”
“婚礼那天晚上。”沈月的声音很平。“在火车上想了一夜。”
陈凡看着她。她的短发齐耳,耳朵上戴着周晓晓送的珍珠耳钉,穿着家居服,素白的,没有化妆。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但背还是挺得很直。
“不是因为你要结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是因为我需要找到自己。这些年我的生活都围着你转——从北京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北京,每一步都是追着你走的。我忘了我自己是谁。我想出去看看,想知道没有你,我能不能活下去。”
陈凡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等你回来。”
沈月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眼眶红了。“不用等我。如果遇到更好的人,我会告诉你。”
陈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处的笔茧还在。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让他握着。
“什么时候走?”
“一月。”
“还回来吗?”
“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哑。“但不是作为你的女人。是作为我自己。”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沈月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只是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陈凡。”
“嗯。”
“我叫沈月。不是你的财务副经理,不是你的华北大区总经理。是沈月。”
他把她抱紧。“我知道。”
她从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泪光。“你该走了。雨桐在家等你。”
陈凡看着她,没有动。
“走吧。”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月。”
“嗯。”
“绿萝记得带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