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心吗?”陈凡低头看着她。
“开心。”她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在膝盖上,“不是因为买了很多东西。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你陪我挑的。以前我自己去商场,每次买完东西都是一个人拎着袋子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挤人,袋子被挤得皱巴巴的,到家以后也没人跟我说这衣服好不好看。今天有你坐在试衣间外面等我,帮我看搭配,帮我拎袋子,帮我跟导购说话——第一次觉得买东西不是任务,是享受。”
窗外省城的夜色深了,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说晚上她泡澡的时候可以把新买的浴盐放进去试试。她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手里还攥着那只托特包的防尘袋一角。他把她的头轻轻移到自己腿上,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个没拆封的名牌包,对着灯光看了看——皮质细腻,做工精细,和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他轻轻把它放在她枕边,和她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林雨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凡正靠在沙发上看文件。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质浴袍,腰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用毛巾包着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的脖颈。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走到沙发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进他怀里,把腿蜷起来缩进浴袍下摆里。
“今天逛了一下午,腿好酸。”她把脚搁在茶几边缘,活动了一下脚踝,“以前我跟许婷逛街能从早上十点逛到晚上八点,中间不用歇的。今天才逛了半个商场就不行了,是不是老了。”
“你才二十出头,老什么老。”陈凡放下文件,把她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沿着她小腿内侧的筋络一点一点往上推。她的皮肤还带着沐浴后未散的热气,肌肉在他指腹下渐渐松弛下来。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把靠枕抱在怀里,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
“陈凡。”
“嗯?”
“今天下午在商场,你坐在试衣间外面等我的时候,导购小姐问我那个人是你男朋友还是你老公。我说是未婚夫。”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第一次这么说。以前她们问我,我都说是男朋友。今天说未婚夫,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男朋友的时候,人家会觉得你们还在谈,说不定哪天就分了。说未婚夫——人家就知道,这个人是我要嫁的,戒指都戴上了。”她把左手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灯光透过素圈的弧面折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斑,落在她眼睫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陈凡把她的腿轻轻放下来,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捧在手里暖着手指。他重新坐下来,她顺势靠进他怀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省台正在重播上周的那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当红歌手,就是上次秦岚说老周头媳妇的女儿排了一宿队买演唱会门票的那个。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歌手最近跟那个女二号传绯闻,肯定是剧组炒作。陈凡说秦岚姐也是这么说的。她笑了一声,说看来她跟秦岚姐的审美越来越一致了。
综艺节目播完的时候,她的头已经歪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遥控器从她手指间滑下来,斜斜地卡在沙发垫的缝隙里。陈凡低头看了看她,轻声叫她:“雨桐?去床上睡。”
她动了动,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她又嘟囔了一遍,这次稍微清楚了些:“……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你怀里暖和。”说完又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像是怕他跑掉。她拽他手臂这个动作和念念在她肚子里拽他衣角时一模一样的固执,一模一样的理所当然。陈凡没有再叫。他把电视关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晃一下就消失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眼睫毛很长,在壁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袖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她身上有沐浴露淡淡的奶香,混着洗发水清新的花香,和昨晚她洗完澡后靠在他肩上时是一模一样的味道。她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完全放松下来的位置。从高中坐在他前排回头借橡皮开始,她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不是离他很远需要追赶,也不是离他太近需要防备。就是现在这个距离:伸手就能够到,闭眼就能睡着,不需要说话也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她买完电脑走出数码区时脸上的那个表情——不是满足,是得意。那种用自己的本事省下了一笔钱的得意。她在商场里跟导购谈价格时的样子,和她在凡尘人力资源部做薪酬方案时的样子,是同一个人。她从来不是一朵需要他捧在手心里的花。她是一棵自己长了二十多年的树,根系扎得很深,枝丫伸得很远。她只是恰好把自己的树冠挨在了他的树冠旁边,枝叶交缠,根系相连。
怀里的林雨桐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手正搭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打了个寒噤。客厅的温度确实比刚才低了些——十一月的夜里,暖气烧得再好也架不住寒从脚起,更何况她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干透,浴袍下摆只盖到小腿。他伸手够到沙发另一端,把今天新买的那件驼色大衣拿过来。大衣的料子是双面呢的,摸上去厚实柔软,他记得她在试衣间里穿上这件大衣时,导购在旁边夸了好几遍版型和面料。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征求同意,是分享喜悦。他轻轻把大衣展开,从她肩膀往下盖住她蜷缩的身体。大衣的长度刚好够裹住她的脚踝,衣领翻起来遮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她在大衣里动了动,把脸往柔软的羊毛面料里蹭了蹭,眉头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