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发现林雨桐已经把自己的脸擦干净了,正踮着脚尖用纸巾帮他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她的动作很轻,擦完之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盯着他的脸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她先是伸手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又翻过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手背是凉的,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他的脸颊和额头都烫得厉害,不像被冷风吹出来的那种正常发红。
“你是不是发烧了?”
陈凡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应该是午睡没盖好被子。其实他自己明白自己估计是着凉感冒了,洗了澡躺了一会儿没盖好被子,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没当回事,以为喝点热水就好了。林雨桐二话不说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指搭在他脉搏上数了一会儿——动作有些生疏,显然是刚学的——然后说心跳太快,一点都不管他刚才又是求婚成功的激动,又是刚抱着一个成年人转圈圈那么久,这时候测心跳准不准,就拉着他必须去校医室。
校医室就在师大后门进去不远,是一栋两层小楼楼,门上挂着白底红标识还有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给陈凡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九。她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又看了看舌头,然后说:“啊”用手电筒让陈凡配合着照了照喉咙后说:“不算严重,就是着凉了,吃点药就好,没必要打针。”
校医她拿笔给写了几样需要吃的药交代了一下用量,又叮嘱说多喝热水,晚上注意别再吹冷风了之后就让他们离开了。整个过程林雨桐都站在旁边,双手攥着呢子大衣的下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医的动作,等到校医说不严重,她才松开衣摆,发现下摆被她攥出了一小片褶皱。
从校医室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凡说找个地方吃饭,林雨桐摇了摇头,说先去买药,买完药再说吃饭。她在校门口的药店买了校医开的药,又买了盒板蓝根冲剂和一支体温计,连同药袋一起塞进自己的书包里,动作利落又自然。然后她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家小饭店,菜单都没看,直接跟老板说两碗白粥、一碟青菜、一碟蒸蛋,别放辣,不要酱油,少油少盐。陈凡说你想吃什么就点,不用管我。林雨桐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发烧,肠胃虚弱,吃清淡的。粥端上来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那碗往旁边一推,先是跟老板要了杯热水,然后看着他把药吃了——退烧药一片,感冒药两粒,板蓝根冲剂一杯。她把水杯端到他面前,用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又兑了点温水,确信不烫了才放心的交给他手上。等看着他吃完药,她才开始喝自己那碗粥。
她的耳尖从出校医室到现在一直是粉扑扑的,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被冷风吹的。但她喂他吃药、点菜、兑温水的动作又是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百遍了一样——就是那种妻子照顾丈夫的那种自然,这就是林雨桐和陈凡之间很自然的微妙关系,随着一句话,一个点头,就可以很自然的转换的关系。她从高中起就是这样,每次他打篮球扭了脚,她就仗着是女生撒娇卖萌的混出去给他买冰袋;每次他考试忘了什么工具,都能在她那里借的到,因为她习惯了多带他的那一份以备不时之需;每次他心情不好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不吵闹,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书,等他自己愿意开口。这些年她一直是这样,他身边多了谁她都接受,他忙到忘记回短信她也不催,他只是着凉发个低烧她都要盯着他把药吃完才可以。他忽然觉得刚才在梧桐树下求婚的时候自己说了一句大实话——“我想娶你的这个念头从来没变过。”
“你看我干嘛?”林雨桐放下汤勺,用手纸巾擦了擦嘴角,“快点吃,吃完赶紧回去躺着。校医说了晚上不能再吹冷风了,你再出去晃悠我就给阿姨他们打电话告状。”
吃完饭,陈凡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不知是退烧药起效了还是粥在胃里暖着的缘故,但他更愿意归功于林雨桐。刚才出校医室的时候他还有点打晃,现在脚步稳多了,走在林雨桐旁边,俩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林雨桐注意到了他的步伐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终于又翘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更明媚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陈凡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茶几上还放着今天早上他出门前喝的那杯水,水已经凉透了。客厅的窗帘没有拉,窗外是省城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身后太安静了。从进门到现在,林雨桐没有去厨房烧水,没有去卧室换衣服,也没有去卫生间拿毛巾。他回过头,看到她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指尖轻轻敲着鞋柜的边沿。从那里往外看,正好能透过卧室半掩的门看到里面那张双人床的一角。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的时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那间卧室,再然后她的耳尖就慢慢泛起了粉色,那粉色缓缓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最后连握着包带的手指关节都隐隐有点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