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耀跨出庄园大门,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青灰长衫微微翻飞。
没有前呼后拥的保镖,只有赵铁胆像个黑塔似的跟在身侧。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九龙城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外。
这地方像一头趴在黑夜里的烂皮巨兽,张开着散发恶臭的血盆大口。
头顶上交错的私拉电线,像蜘蛛网一样遮住了所有的月光。
陆景耀迈开步子,皮鞋稳稳踩进城寨那条永远淌着污水的暗巷。
刚一踏进去,一股令人作呕的鸦片膏味和霉烂味就扑面而来。
两边低矮的破楼里,连一丝灯光都没有。
但赵铁胆的后背却瞬间绷紧了。
他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对杀气最敏感。
两侧那些黑漆漆的窗户缝里、狭窄的楼道拐角处。
藏着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咔哒。”
微弱的拉枪栓声,在头顶上方几米处响起。
赵铁胆猛地抬头,右手闪电般摸向后腰。
“别动。”陆景耀声音很轻,连脚步的节奏都没乱。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油润的狮子头核桃,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人家既然下帖子请客,咱们就得有客人的做派。”
赵铁胆硬生生压下拔枪的冲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
两人跟着一个带路的瘦猴马仔,在迷宫一样的城寨里七拐八绕。
这地方的楼挨着楼,连一线天都看不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走了十几分钟,前方终于亮起了昏黄的灯泡。
一阵鼎沸的人声混杂着狗肉的膻骚味,直往鼻子里钻。
带路的瘦猴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那间连招牌都没有的破烂档口。
“狗肉馆到了,大老板在里头等你。”
陆景耀掸了掸长衫的袖口,从容不迫地跨进大门。
档口里热气腾腾,几口大铁锅正咕噜咕噜地煮着连皮狗肉。
但这热气里,却透着股令人骨头发寒的杀机。
不到三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密密麻麻挤了上百号亡命徒。
清一色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下山虎和睁眼关公。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用旧报纸裹着刀柄的开山砍刀。
刀刃上甚至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暗红血迹。
人群正中央,摆着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
一个满脸横肉、胸口纵横交错着十几道刀疤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这就是垄断了城寨几万人生死的大老板。
他没穿衣服,油光锃亮的脑门上直冒热气,手里正抓着一根带血的狗腿大口啃咬。
看到陆景耀进来,上百个刀手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
刀背碰撞,发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换作一般的商界大亨,这场面足够把人吓得尿裤子。
但陆景耀只是淡淡扫了一圈,目光直接落在大老板身上。
“大老板好胃口。”
陆景耀停在桌前两米的地方,手里盘着核桃,姿态闲适。
大老板嚼碎嘴里的软骨,“呸”的一声将骨头渣子吐在地上。
他扯过旁边小弟递来的脏毛巾,随便擦了擦满是油污的嘴。
“你就是那个在外面搞风搞雨的过江龙?”
大老板上下打量着陆景耀那身精致的长衫,眼神里满是鄙夷。
“看着像个唱戏的白脸书生。胆子倒是比狗还大。”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一块半生不熟、还在滴着血水的碎狗肉。
“啪!”
血肉模糊的肉块,被大老板狠狠砸在陆景耀的黑布鞋前。
血水溅在青灰色的长衫下摆上,晕开几点刺眼的红斑。
“远来是客。”
大老板双手撑着油腻的桌面,身子前倾,像一头护食的饿狼。
“把这块肉吃了,算是拜了我城寨的码头。”
周围上百个亡命徒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手里的砍刀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吃啊!大老板赏你的!”
“大陆仔,不吃今天就把你剁了下锅!”
叫嚣声震耳欲聋。
赵铁胆彻底怒了。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暴起。
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m1911手枪,直接推弹上膛。
“你找死!”
赵铁胆刚把枪口抬起一半。
陆景耀的左手已经稳稳按在了他的枪管上,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板!”赵铁胆急得眼角直抽搐。
这里可是有上百把刀,再不先下手为强,真得被人剁成肉泥。
陆景耀没看他,只是一甩衣袖。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块带血的狗肉,直接迈开步子,踩着肉块走了过去。
鞋底碾过碎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老板眼角一跳,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
陆景耀径直走到八仙桌旁。
他拉开一条长板凳,在那把沾满油污的椅子上,大方落座。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横气场。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
提起旁边的豁口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
“狗肉太燥,我胃口刁,吃不惯这糙食。”
陆景耀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劣质茶叶梗。
“大老板下血帖请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吃这顿残羹冷炙吧?”
这份无视刀林剑雨的从容,把满屋子的亡命徒都给镇住了。
大老板眯起眼睛,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阴毒得像要渗出毒汁。
“好!有种!”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在外面搞什么狗屁联盟,老子不管。”
大老板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直指陆景耀。
“但你断了城寨几千号兄弟的粉钱和药路,这就坏了江湖规矩。”
“盘尼西林的生意,交出七成。以后你星耀的货,得从我这儿过一道手。”
这哪是谈生意,这就是赤裸裸的明抢。
陆景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头看着大老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七成?你胃口比你养的狗还大。”
陆景耀放下茶杯,手里重新盘起那两枚核桃。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给你留条生路的。”
他身子微微后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惜,你这种人,给脸不要脸。”
大老板脸色骤变,猛地抓起桌上的砍刀。
“扑街!你当这里是港督府啊!”
他一声怒吼,周围的上百个刀手立刻围拢过来。
明晃晃的刀刃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铁网,将陆景耀和赵铁胆死死困在中间。
只要大老板一声令下,两人瞬间就会被砍成肉酱。
赵铁胆再次握紧枪柄,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随时准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但陆景耀依然稳如泰山地坐在那把油腻的椅子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核桃。
“杀了我,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陆景耀看着大老板,眼神里满是嘲弄。
“而且,我保证你们这些人,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见。”
大老板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举着砍刀,指着陆景耀的鼻子。
“吓唬我?老子在城寨混了二十年,手里沾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大老板狞笑一声:“陆老板胆子很大,但不讲规矩,今天怕是走不出这城寨了!”
陆景耀抿了一口茶,抬手看了看劳力士。
“还有五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