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发报机的按键声刚刚停歇,电波载着要钱的电文飞向南京。
半小时后,法租界霞飞路,军统上海站地下秘密金库。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钞混杂着机油的特殊霉味。
金库主任老刘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捏着那份盖了戴老板私印的批条。
他嘬了一口粗大的雪茄,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连正眼都没看对面的人。
“陆旅长,不是当哥哥的不给你提款。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老刘打着官腔,用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弹了弹那张薄纸。
“前线剿共打得火热,处处都伸手要军饷。十万大洋可不是个小数目,走总部的账,起码得半个月起步。”
陆景耀坐在对面的红木客椅上,没接这茬。
他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纯银煤油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说了,戴老板批的是法币折算。您真要现大洋,我这儿库里根本凑不齐。”
老刘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嘴角挂着一抹油滑的假笑。
“要不这样,哥哥我私人做主,先给您提五千法币对付对付?出门在外的,总得买两包烟抽。”
陆景耀笑了。他手腕一翻,打火机滑回军装口袋。
这老东西真把别人当傻子忽悠。五千法币现在去街上买头猪都费劲,更别提去香江那种销金窟打开局面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武装带上的牛皮暗扣,一把烤蓝发亮的勃朗宁手枪被拔了出来。
“咔哒。”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封闭的办公室内响起。
手枪保险被利落地推开。
陆景耀捏着枪管,把枪柄朝向老刘,沿着光洁的红木桌面,不轻不重地推到了对方面前。
“半个月太久,我今晚就要走。凑不齐现洋没关系,用硬通货顶账也行。”
老刘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他坐直身子,语气带上了几分恼怒。
“陆景耀!你少在这儿耍横!别以为肩膀上扛个将星,就能在军统的财神庙里撒野!”
他指着桌上的勃朗宁,色厉内荏地提高音量。
“拿枪吓唬我?老子跟着戴老板在刀尖上舔血的时候,你还在德国啃猪肘子呢!”
陆景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死水。
“民国三十五年四月,闸北码头扣押的那批日本烟土,走的是你的私账,卖了整整八千英镑。”
老刘刚想拍桌子的手,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中。
“上个月初,第三战区拨下来的三万大洋伤残抚恤金,你只发下去零头。”
陆景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老刘的骨缝上。
“剩下的两万五,全换成了小黄鱼,进了你在静安寺那套外宅的地下室。”
吧嗒。老刘嘴里的半截雪茄掉在了西装裤上,烫出个大洞,他却愣是没敢伸手去拍。
陆景耀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还需要我继续往下报账单吗?那套外宅里养的那个苏州评弹名角,身段确实挺软的。”
“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这是蓄意污蔑!”
老刘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额头上浮现出一层汗水,顺着胖脸往下流。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底气,大声嚷嚷起来。
“你要是敢动粗,我立刻给南京发急电,告你一个武装劫掠军机重地的死罪!”
陆景耀根本没搭理他的虚张声势,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三。”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
办公桌后的胖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死死盯着桌上那把泛着死亡幽光的枪。
“二。”陆景耀竖起第二根手指。
伴随着这个倒数,他身上的气质陡然变了。那股在战场上滚出来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了过去。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老刘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毫不怀疑,对面这个敢单枪匹马闯前线的疯子,在数到最后一个数字时,绝对会掀飞自己的天灵盖。
“一……”
“别!别数了!我认栽!”
在最后一根手指即将竖起的瞬间,老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滑进沙发里,哆哆嗦嗦地掏出手帕拼命擦脸。
“陆爷,您是我亲祖宗!我给,我这就亲自给您点账!”
陆景耀收回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铁观音,润了润嗓子。
“记住,我不要法币,也不要那些沉甸甸的银元。带在身上太扎眼。”
他放下茶杯,斩钉截铁地下达指令。
“按今天的地下黑市汇率,十万大洋一分不少,全给我换成金条和英镑现钞。现在就装箱。”
老刘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跑到墙角,手忙脚乱地扭动着那扇厚重的保险柜密码盘。
伴随着沉闷的机械声,厚达半尺的钢门弹开。
里面金灿灿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成堆的黄鱼和钞票,散发着诱人的财富气息。
老刘叫来两个绝对心腹的手下,从里面一摞一摞地往外搬运。
“动作快点!没看见陆旅长赶时间去香江赴任吗!”老刘扯着嗓子催促,心却在疯狂滴血。
十万大洋换算成黄金,可不是一笔小钱,简直是在割他身上的肥肉。
陆景耀站起身,缓步走到保险柜前,随手抓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分量。
足金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成色极佳,上面还印着花旗银行的钢印。
有了这笔巨款,他在香江那个销金窟里,就算有了第一波掀桌子的底气。
“刘主任,这笔账在总部的账本上该怎么平,不用我手把手教你吧?”
陆景耀将金条扔回樟木箱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懂,我太懂了!”老刘点头如捣蒜,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就说前线紧急抽调军需,在运输途中遭遇日伪残党袭击,全损了。绝对查不到您头上!”
陆景耀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
他早就吃准了这个贪官不敢把事情捅上去。一旦南京派人下来彻查款项,这金库里巨大的烂账窟窿,足够让老刘吃十回花生米。
这就是情报差和抓软肋的降维打击。
很快,三个小牛皮提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黄铜锁扣发出结实的闭合声。
陆景耀重新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装下摆。
“多谢刘主任慷慨解囊。等我在香江站稳了脚跟,一定给你寄两盒正宗的古巴雪茄尝尝鲜。”
老刘擦着汗,干笑着连声说不敢。
就在这时,紧闭的办公室橡木门被一把推开。
副官张磊满头大汗地快步走入,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
当他瞥见桌上那三个装满金条的皮箱时,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快步走到陆景耀身边,凑近耳畔,压低声音汇报道:
“旅长,钱大钧的人今晚办舞会,点名要您务必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