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高跟鞋的细跟敲击在青石板上。
声音很脆。
从片场外围的封锁线外传过来。
打破了收工后短暂的宁静。
江澈靠在折叠帆布椅上。
左手把玩着红喇叭的塑料手柄。
他偏过头。
沈清月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套墨绿色的职业套装。
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色冷得像挂了霜。
跟在她身后的。
是三个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在这个满地泥浆和黑色电缆线的片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走在左边的胖子,脑门上全是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白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
两只胖手里。
提着两个巨大的红色礼盒。
上面印着野生冬虫夏草的字样。
右边的瘦子戴着金丝眼镜。
手里拎着两瓶标着年份的飞天茅台。
包装盒的防伪标签在夕阳下反着光。
江澈眼睛微微眯起。
他认得这几张脸。
不仅认得,还很熟。
一个月前。
在京城那栋海滨别墅里。
老李拿着手机,给圈内的大资本拉投资。
就是这几个人。
在电话那头冷嘲热讽。
骂他是个刺头,说他的剧本谁投谁死。
电话挂得比谁都快。
现在。
这帮人听到风声了。
《让子弹飞》剧组集齐了三个影帝两个天王。
狗仔偷拍的路透视频传回圈子里,画面质感堪比好莱坞大片。
资本的鼻子最灵。
闻到钱的味道,立刻厚着脸皮找上门了。
胖子走到监视器前面。
看见坐在马扎上的江澈。
他脸上的横肉瞬间挤成一团,笑出了一脸深褶子。
“哎哟!江导!”
胖子声音大得出奇,透着一股腻人的热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地上的电缆。
弯下腰。
把那两盒冬虫夏草放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桌上。
塑料桌板发出一声闷响。
胖子把双手在西装裤腿上搓了两下。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双手捏着两个角。
往江澈面前递。
“我是汇星传媒的老王啊。”
胖子弓着背。
语气讨好。
“听说咱们剧组拍摄特别顺利。”
“我特地带了点薄礼,来给江导和各位老师探探班。润润嗓子。”
后面的瘦子赶紧把茅台搁在桌脚。
跟着点头哈腰。
“对对对。”
“我们早就看出江导这剧本有大火的潜质。”
瘦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我们公司账上刚好还有一笔宣发资金。随时能打过来。”
江澈坐在帆布椅上。
没起身。
连后背都没离开椅背。
他左手停止了转动喇叭的动作。
目光落在那张递到胸前的烫金名片上。
没接。
胖子举着名片的手停在半空。
手腕有点酸。
汗珠顺着他油腻的额角往下流,砸在名片的边缘。
纸面湿了一小块。
江澈抬起头。
看着胖子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他想起了三年前。
星娱传媒的高端酒局。
包厢里灯光昏暗。
他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最靠门的阴暗角落里。
看着这帮资本大佬坐在红木圆桌的主位上。
抽着雪茄。高谈阔论。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他的雪藏和生死。
那一年。
他站着。
像个碍眼的喽啰。
现在。
他穿着沾了泥点子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两块五的塑料拖鞋。
这帮人西装革履。
弯着腰,排着队给他递名片。
江澈扯了下嘴角。
右腿抬起来,搭在左腿的膝盖上。
军绿色的拖鞋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
“王总是吧。”
江澈没看名片。
声音很平。
“我记得一个月前。你可是说我这本子谁投谁死。”
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两块横肉抖了一下。
他干咳两声。
“江导,这……这都是误会。”
胖子结巴了。
“当时电话信号不好,没听清老李的意思。这不,今天特地来赔罪了。”
他把名片又往前凑了凑。
快碰到江澈的胸口了。
“只要您一句话,后期宣发费用我们全包。”
“只要一点点分成比例……”
“宣发?”
江澈打断他。
他把右腿放下来,鞋底踩在地上的泥灰里。
“这电影是我老婆全资的。”
江澈看着他。
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缺你那点钢镚?”
胖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名片没拿稳。
掉在地上。
沾了一层灰。
他脸上的肉抽搐着。
一时不知道该弯腰去捡,还是该站着。
尴尬得手足无措。
江澈懒得再看他们。
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着片场外围出口的方向。
“滚。”
江澈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
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
胖子和瘦子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在影视圈混了这么多年。
走到哪都有人端茶倒水。
还没人敢这么当面骂他们。
但看着江澈那冷硬的眼神。
还有片场四周几十个剧组人员盯着的目光。
胖子咬紧牙关。
没敢放狠话。
连桌上的虫草都没敢拿。
灰溜溜地转过身,带着瘦子快步往外走。
连来时的气派都丢了个干净,背影透着狼狈。
江澈看着他们走远。
把大喇叭搁在桌上。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解决完外人。
该跟自家老板娘邀功了。
江澈迈开长腿。
朝沈清月走过去。
他伸出手,想去牵她的手腕。
“你怎么来了。”
江澈嘟囔着,“不是在酒店看剧本吗?”
手指刚碰到她墨绿色西装的袖口。
沈清月身子一侧。
肩膀往后缩了半寸。
直接躲开了他的手。
江澈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
抬眼看她。
沈清月脸色铁青。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娇嗔的狐狸眼。
此刻压着一团明显的火气。
死死盯着他。
她胸口起伏的频率很快。
呼吸声发沉。
“怎么了?”
江澈摸了摸鼻子。
“谁惹你了?”
沈清月没说话。
她踩着高跟鞋。
直接绕过江澈,大步走到监视器前的折叠桌旁。
江澈转过头。
这才注意到。
她的右手里,一直死死捏着一沓装订好的A4纸。
因为捏得太紧,纸张边缘都有些变形了。
沈清月站在桌前。
转过身。
她举起手里那本厚厚的装订文件。
那是江澈前天刚给她打印出来的专属剧本。
沈清月咬着下嘴唇。
胳膊猛地往下用力。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本厚厚的剧本,被她重重摔在江澈面前的折叠小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