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敞开。
西装外套没扣。
他闭着眼,胸口匀速起伏,仿佛周遭的兵荒马乱、警察抓人,都跟他毫无关系。
副导演站在舞台中央,额头上的冷汗流进了眼睛里。
杀得生疼。
他不敢擦。
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空调吹出的干冷空气。
低头,目光死死盯住纸上的黑字。
“现在重新宣布。”
“第十二届华语金曲奖,最佳作词人。”
背景音响师赶紧推上了一段激昂的鼓点。
鼓声在巨大的场馆里回荡。
“获奖者是……”
副导演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江澈。《青花瓷》。”
声音落地。
全场没有第一时间响起掌声。
前排的明星大佬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钱海刚被戴上手铐带走,星娱传媒的余威还没彻底散去。
大家的手僵在腿上,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两秒钟后。
“啪。”
一声突兀的击掌声,在会场中区响起。
一个留着脏辫的独立乐评人站了起来。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力拍在一起。
“啪!啪!啪!”
这几声清脆的掌声,像是一块砸进结冰湖面的石头。
冰层瞬间碎裂。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民谣歌手也站了起来。
跟着鼓掌。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掌声像燎原的野火,从后排往前排疯狂蔓延。
那些刚才还因为资本压力而装聋作哑的主流歌手们,也坐不住了。
纷纷站起身,双手用力拍打。
掌声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海啸,差点掀翻了体育馆的穹顶。
直播间的服务器刚刚恢复了一点带宽。
瞬间又被弹幕彻底淹没。
“实至名归!这才是华语乐坛的巅峰作词!”
“天青色等烟雨,拿不到最佳作词,那这破奖可以直接砸了!”
“江神牛!谁敢偷他的奖,他就把谁送进去!”
“太爽了!这打脸来得比龙卷风还快,老子今晚要多吃两碗大米饭!”
角落里。
江澈缓缓睁开眼。
黑漆漆的眸子里没什么波动。
他双手撑在折叠椅的边缘,慢吞吞地站起身。
没有整理衣服。
没系西装扣子。
他把左手插进西裤口袋,右手自然下垂。
顺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过道,一步步往舞台方向走。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巨大的掌声盖住。
他走得不急不缓。
不像是一个去领至高荣誉的大明星。
倒像是一个穿着拖鞋、刚吃饱饭去楼下公园遛弯的大爷。
走到第一排。
地上有一滩华宇飞刚才吓尿留下的淡黄色水渍。
江澈眉头皱了一下。
他稍微绕开半步,长腿一跨,迈过了那片污渍。
踩着木质台阶,走上舞台。
副导演双手捧着那座沉甸甸的镀金奖杯。
手抖得像帕金森。
江澈走到他面前,单手握住奖杯的底座。
往回一抽。
副导演赶紧松手,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他指了指旁边的立式麦克风,小声提醒:“江老师,说两句获奖感言吧。”
江澈看了一眼那根黑色的麦克风杆。
又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说话。
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拿着奖杯,直接转了个身,顺着另一边的台阶走下了舞台。
副导演举着引导的手,僵在半空。
现场的掌声也跟着卡顿了一秒。
镜头死死咬着江澈的背影。
他单手拎着那个无数音乐人做梦都想摸一下的金曲奖杯。
像拎着一棵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大白菜。
走回最后排的角落。
江澈弯下腰。
“哐当。”
一声闷响。
金光闪闪的奖杯,被他随手扔在折叠椅脚下的脏地毯上。
奖杯底座磕在椅子腿上,掉了一小块金漆。
江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重新闭上眼。
全场几千人看着大屏幕上切出的特写镜头。
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狂了。
狂得没边了。
别人拿个提名都要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感谢祖国感谢公司。
他直接把金杯扔在厕所过道旁边?
还没等大家消化完这种震撼。
舞台上,副导演咽了口唾沫,继续念名单。
“最佳作曲人……”
他低头看纸。
手心的汗把纸边都浸湿了。
“江澈。《霍元甲》。”
会场里刚安静下来的空气,再次被引爆。
又是一阵震天的掌声。
角落里。
江澈刚靠到椅背上,后背还没捂热。
听到名字,他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肚。
再次站起身。
还是刚才那条路线。
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插着兜,溜溜达达地走上台。
从发抖的副导演手里拿过第二座金杯。
不碰麦克风,不发一言。
转身下台。
回到座位。
他弯腰,把第二座奖杯摞在第一座旁边。
“当啷”。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
“最佳编曲人……”
副导演的声音在发飘。
“江澈。《本草纲目》。”
江澈第三次起身。
前排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明星大腕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机械地拍着手。
手掌心拍得通红、发麻。
甚至有人为了方便江澈走过道,主动把伸在过道里的腿收了回去,紧紧贴着自己的椅子。
第三座金杯拿回来。
江澈嫌地上太乱,直接把第三座架在了前两座的顶上。
摆成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年度最佳单曲……”
“江澈。《孤勇者》。”
第四次。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连词都想不出来了。
满屏只有两个字。
“进货”。
“这特么是在批发奖杯吗!”
“江老六是不是嫌走来走去太累了?我看他刚才上台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
“别人是一生来拿一次奖,他是一晚步数走了一万步!”
“笑死我了,副导演的嗓子都快喊劈了,全是江澈!”
“华语乐坛今天被这个男人一个人包圆了!”
沈清月坐在第三排。
她没有回头。
只是听着身后过道里,那一声声单调的皮鞋落地声。
嗒。嗒。嗒。
每次脚步声靠近,她的心脏就跟着猛跳一下。
她余光瞥见江澈走过去。
黑色的西装外套有些劣质,灯光下甚至能看出版型的粗糙。
但套在那个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却有一种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的气场。
沈清月双手死死抠着亮片手包。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牙齿咬住下嘴唇内侧,尝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三年前,他在地下室里熬红了眼写歌。
被公司高层指着鼻子骂是不会转弯的废物,一脚踢进雪藏的深渊。
今天,他把整个音乐圈的尊严踩在脚底。
沈清月的眼眶发烫。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温热的酸涩压下去。
双手举起,用力鼓掌。
拍得两只手掌通红。
“最佳流行男歌手……”
“江澈。”
第五座。
“最佳数字专辑……”
“江澈。”
第六座。
“最佳国风音乐大奖……”
“江澈。”
第七座。
副导演念完这一个名字。
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身后的颁奖台边缘。
大口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那张A4纸已经被汗水彻底泡软了,字迹晕成一团。
江澈第七次走下舞台。
他的皮鞋后跟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差点绊到一根裸露的黑色电缆。
他皱着眉,踢开那根线。
拎着最后一座奖杯,走回洗手间旁边的过道。
那个角落。
七座镀金的华语金曲奖杯。
像叠罗汉一样,歪歪扭扭地堆在生锈的折叠椅旁边。
金光闪闪。
跟地毯上几块陈年的黑色口香糖污渍,形成了一种视觉冲击力的荒诞画面。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正拿着拖把从洗手间里探出头。
她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桶。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在地上、足足有半米高的金杯。
嘴里的假牙差点掉出来。
江澈把第七座奖杯硬塞进那堆奖杯的缝隙里。
“哗啦。”
奖杯堆晃了晃,险些倒塌。
他伸手扶了一把。
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连走了七趟。
他觉得腿肚子有点发酸。
伸手在小腿肚上揉了两下,又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衬衫领口。
再次靠回椅背。
闭目养神。
这漫不经心的姿态。
通过三号机的特写镜头,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全网几千万观众。
嚣张。
霸道。
以及一种无敌之后的无聊。
一个人,横扫了本届金曲奖几乎所有重量级的单项奖。
这在华语乐坛三十年的历史上。
绝无仅有。
前无古人。
会场里的空气已经彻底沸腾过了头。
现在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每个人都在等。
等最后那个压轴大戏。
舞台上。
副导演已经完成了他的救场任务,擦着汗退到了后台。
女主持人重新走了上来。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拖地长裙。
手里不再是普通的白纸。
而是一个厚重的、印着金色暗纹的黑色信封。
女主持人走到舞台正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
全场的灯光瞬间暗了下去。
只留下一束明亮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停滞。
连导播室里切镜头的按键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主持人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看前排那些正襟危坐的大佬。
而是直接越过重重人海。
死死锁定了最后排、靠近洗手间通道的那个黑暗角落。
“各位嘉宾,各位观众。”
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质感。
“接下来。”
女主持人双手捏住黑色信封的两端。
“是今晚最具分量的大奖——”
她撕开信封的封口。
抽出一张烫金的硬卡纸。
“年度最佳音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