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在惨白的灯光柱里疯狂打转。
沈清月依旧陷在那张帆布导演椅里,指尖残留着苹果皮上那点干涩的泥土质感。她的视线越过长桌,死死钉在江澈被汗水打透的后脑勺上。
那是三年前她最熟悉的一个轮廓,桀骜,硬冷,像一块长在海礁石上的顽疾。
江澈没回头,他根本感觉不到背后那道能把人烧穿的视线。他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正往垃圾桶里爬的粉色身影,右手猛地往下一挥,动作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卷起了桌角的一张废弃场记单。
“Action!”
他对着麦克风吼出的这两个字,震得厂房顶部的生锈铁皮“哐当”响了一声。
片场瞬间由极静转为极闹。
滑轨在木质地板上滚动的低频音、鼓风机吹起的塑料袋沙沙声,还有王宝宝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全部通过收音麦,如实地反馈在江澈耳边的监听耳机里。
江澈整个人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他的双眼布满了由于过度劳累而产生的红血丝,像是在火盆里滚过的玻璃球。
“江导,奶茶到了。”
一个略显骚包、带着一股子浓郁香水味的男声,在导演位后面突兀地炸开。
苏宇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夏威夷花衬衫,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挂着一副金边的飞行员墨镜。他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冒着冷气的冰奶茶。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片场,身后还跟着两个帮他搬箱子的助理。
“老江,我来客串了!角色给我准备好了没?”
苏宇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沈清月。他那双墨镜后的眼睛瞬间瞪大,脚下一滑,差点踩断了一根黑色的信号线。
“清月姐?”苏宇赶紧把奶茶往地上一放,抬手按住墨镜,脸上堆起一个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你这探班的规格也太高了,我还在路口犹豫要不要买点果篮,没想到你连身家性命都搬过来了。”
沈清月微微点头,没说话。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嚼得“咔嚓”响,眼神里那股子冷意还没彻底散干净。
苏宇是个老油条,他一眼就看出这片场的气压低得不正常。
他凑到江澈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江澈的肩膀。
“喂,江老六。”
江澈正盯着监视器里苏小小钻进垃圾桶的特写,眼神里全是由于专业而产生的冷酷。他没回头,嗓音沙哑得像是在铁砂石上磨过:“苏宇,客串的角色在场务那儿领。去换那身破烂西装,演个路边的推销员,没台词。”
“不是,哥们儿是来给你撑场子的,你就让我演个路人?”
苏宇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视线往沈清月那边瞟了一眼。
“老江,我刚才在门口可听说了。你把苏小小那尊大佛都给拉去搬砖了?”
苏宇凑到江澈耳边,指尖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你刚才对清月姐那态度,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苏宇是真担心江澈。
他太清楚沈清月的脾气了,那是个能把整个星娱传媒闹得天翻地覆的主。
“你看看人家。”苏宇指了指沈清月脚边那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提包,“两亿现金刚砸进你这个无底洞,你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你就不怕晚上收工回去,沈天后直接让你跪在键盘上反省三年前的罪过?”
江澈终于转过头了。
他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黑色监听耳机,随手摔在导演桌上。
“啪”的一声。
耳机和红木桌面撞击,发出一声脆响,甚至惊动了不远处正在调灯光的工作人员。
江澈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根只剩半截的薄荷糖,咬进嘴里,狠狠嚼碎。
那种辛辣的清凉感顺着鼻腔往上窜。
“跪键盘?”
江澈冷哼一声。他身体往导演椅后方一靠,双腿随意地交叠在操作台上。
他歪着头,看着一脸八卦的苏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由于掌握了权力而产生的、迷之自信的癫狂。
“苏宇,你给我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江澈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机位,又指了指监视器里的龙标预留位。
“我现在是导演。”
江澈的声音在这空旷、阴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着点嗡嗡的回声。
“在这片场里,只有光影和镜头。没有什么天后不天后的。”
他顺手抓起那个红白相间的大喇叭,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全是不计后果的狂妄。
“温柔?那是给那些拍偶像剧的废物准备的词。”
江澈扯了扯领口,嗓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对我来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六标志性的刻薄。
“在这个镜头面前,女人只会影响我拍电影的速度。”
“她们的存在,除了浪费我的胶片,也就是在监视器后面当个摆设。”
江澈把大喇叭往怀里一抱。
“想要温柔,去隔壁剧组。在我这儿,只有服从,没有例外。”
苏宇呆住了。
他张着嘴,手里那杯还没拆封的奶茶因为指尖的发力,塑料杯壁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呻吟。
他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江澈。
“老江……你……你是真猛啊。”
此时。
沈清月刚刚站起身。
她原本打算把手里那个啃剩下的苹果核扔进江澈手边的垃圾桶,顺便问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江澈那句“女人只会影响我拍电影的速度”,像是一把精准的冰锥。
隔着三米的虚空。
在那一秒钟里,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沈清月刚刚软化下去的心脏。
沈清月的脚步停在了半路。
高跟鞋细长的鞋跟在那块脏兮兮的水泥地上,生生地踩出了一个极深的坑。
她死死咬着牙,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愤怒而呈现的白印。
指甲抠进了手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摆设?”
沈清月在喉咙深处,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垂下头。
碎发遮住了她那双正由于极度愤怒而布满火苗的眼睛。
她盯着江澈那个正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可一世的背影。
三秒钟后。
沈清月动了。
她没有大吼。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甩手离场。
她把那半个苹果核,缓慢地放进了旁边的一个废旧零件箱里。
然后。
她迈开腿。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是一只正潜行在黑夜里的母豹,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摄像机的镜头,绕到了江澈导演椅的侧后方。
江澈还在跟苏宇吹牛逼。
“看见那个光位没?苏宇,这就是审美。你这种满脑子都是谈恋爱的流量……”
就在江澈说到兴起、大手在半空中指点江山的瞬间。
沈清月那只白皙、却透着一股子要把人掐死的狠劲儿的手。
猛地。
从大衣兜里伸了出来。
她两根手指并拢,像是一把精密的铁钳。
避开了江澈背后的导演马甲。
直接。
精准地。
扣住了江澈侧腰上,那块最薄、神经末梢最丰富的软肉。
然后。
沈清月咬紧牙关,指尖发力。
顺时针。
狠命地。
拧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哈————!!!”
一声惨烈、高亢。
甚至带着点破音和生理性战栗的抽气声。
通过江澈领口还没来得及关掉的微型麦克风。
顺着现场几十个大功率音箱。
瞬间。
响彻了整座废弃工厂。
原本正在拍戏的王宝宝吓得手里的板砖直接掉在了脚面上。
苏小小从垃圾桶里探出半个头,一脸懵逼。
监视器前。
江澈那张原本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脸。
在这一秒钟。
剧痛迅速从惨白转为青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
他的身体像被装了弹簧。
没有任何预兆地。
在那张有些摇晃的导演椅上。
直接。
当着全剧组几百号人的面。
表演了一个。
幅度惊人的。
原地。
起跳。
“沈……沈清月……你……”
江澈落地后,两条腿发软,双手死命地捂着后腰。
大口大口地灌着凉气。
疼得眼角直接飙出了一滴生理性的眼泪。
沈清月站在他身后。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由于震惊而僵住的工作人员。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江澈那个正疯狂颤抖的后背上。
“江导。”
沈清月轻启红唇。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大仇得报后的。
冷。
艳。
“速度降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