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富士苹果撞在军绿色帆布鞋帮上,发出一声轻微、沉闷的撞击响。
原本喧闹的卷扬机声、场务的吆喝声、还有远处对讲机的滋啦声,在那一秒钟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废弃厂房静得能听到房梁上灰尘落下的声音。
几十号工作人员像是被集体点了穴,手里拎着灯架、抱着电缆,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眼神惊恐地在江澈和沈清月之间来回平移。
苏小小捏着紫葡萄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种带着糖水甜腻味的指尖,在沈清月的注视下,显得尴尬且多余。她喉结动了动,像被火烧着了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由于动作太急,盛满葡萄的塑料盒扣在了膝盖上,几颗浑圆的果实顺着粉色裙摆滚进泥地里,沾了一身黑灰。
沈清月动了。
她松开了按在门框上的手,黑色的真皮手套划过生锈的铁皮,摩擦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在空旷厂房的回音里。
“哒。”
“哒。”
“哒。”
细长的黑色高跟鞋底撞击水泥地,节奏稳定,像是一柄精准的手术刀,一下又一下地切在江澈的肾上腺素上。
江澈整个人陷在导演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后脑勺抵在帆布靠背上,感觉到一阵阵凉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这种危机感,比当初在荒岛上被野猪盯着还要浓烈百倍。
沈清月走到了导演位旁。
她身上的深绿色大衣还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气,这股冷意瞬间压过了发电机排出的热浪。
她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地上那颗被摔得汁水四溅的紫葡萄。
然后,视线一寸寸上移,落在了江澈那张还挂着熬夜倦意的脸上。
“江导。”
沈清月开口了。
嗓音沙哑,透着股压抑而产生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库里刚捞出来的。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伙食不错啊?”
她的目光在江澈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又缓慢地扫向坐立难安的苏小小。
“隔壁剧组的葡萄,是不是比我果篮里的苹果要甜一些?”
苏小小坐在油漆桶上,手心里全是汗,裙摆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
她感觉到沈清月的目光扫过来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沈老师,我就是过来学习的……”
苏小小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神里盛满了由于恐惧而产生的求救信号。
她拼命地往江澈那边使眼色,希望这位在镜头前威风凛凛的导演能说句话,哪怕是把她骂走也行。
江澈坐在椅子上。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扶手,指甲盖在生锈的铁管上划出几道白印。
他能感觉到沈清月的呼吸就停在自己脸侧三公分处,那股子熟悉的小苍兰香味,此时却像是一种致命的危险信号。
逃跑?
电梯已经关了。
装死?
沈清月手里那块真丝手帕已经被她揉成了死结。
江澈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圈,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咚”声。
他缓缓转过头。
避开了沈清月那两道近乎审判的视线。
他看向了正缩在油漆桶上、像只受惊鹌鹑一样的苏小小。
又看了看满地的烂葡萄。
那一瞬间。
江澈脑子里那根疲惫而僵硬的神经,突然诡异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股子老六特有的、死里求生的脑回路,在那抹冰冷的杀气中,强行打通了。
江澈眨了眨眼。
他眼神里那抹尴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甚至带着点病态严厉的……专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