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白瓷杯底重重撞击在简易的红木折叠桌上。
杯子里残余的一口浓缩咖啡因为冲击力在杯壁上剧烈晃动,留下一圈暗褐色的污渍。
瓷器碰撞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一声闷雷,把原本就压抑的片场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江澈松开手指。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监视器的遮光罩。
冷冽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侧后方的休息区。
那里站着剧组唯一的流量小鲜肉,林子涵。
他是资方在开机前最后一刻强行塞进来的,演的是戏里那个只有几分钟戏份、最后被塞进垃圾桶的男五号。
林子涵此时正提着那身满是油污的戏服,脸色比剧组发的盒饭还要白。
他刚才在镜头前,面对着那个散发着阵阵恶臭的下水道道具口,硬生生停了三分钟。
“江……江导。”
林子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求助地看向身后的经纪人,手指在袖口处神经质地拧着。
“那个地方太脏了,我……我刚才看到里面还有绿色的霉菌。
要不,这场戏咱们用绿幕抠图吧?
或者让替身穿着我的衣服进去,后期再把我的脸换上去?”
江澈没说话。
他从导演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刺啦”一声,让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江澈顺手从一旁的设备箱上,捞起了那个红白相间的大喇叭。
大拇指用力按下了扬声键。
“滋——滋滋——”
喇叭发出一阵短促的电流爆音。
江澈迈开步子。
他踢开脚下纵横交错的黑色线缆,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极重的脚步声。
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林子涵的神经线上。
江澈在距离林子涵不到半米的地方站定。
那股子由于长时间熬夜而积攒下来的暴戾气,瞬间将对方笼罩。
“抠图?”
江澈的声音很平,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他缓缓举起喇叭,喇叭口直接对准了林子涵的右边耳朵。
“你觉得老子这两个亿,是拿来给你这种连下水道都不敢钻的废物买脸的?”
江澈猛地提高了音量,嗓音在扩音器的加持下,如同平地惊雷。
林子涵被震得半边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耳朵。
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在那堆废弃的道具箱上。
“台词呢?”
江澈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林子涵惊慌失措的脸。
“刚才那段对白,你嘴里念叨的是什么?
一二三四五六七?
你是打算在我的电影里教全国观众数数吗?”
“不……不是,江导。”
林子涵嗓子眼里挤出一丝哭腔,指尖因为恐惧而泛着惨白色。
“台词太长了,我……我背不下来,后期配音……”
“配音?”
江澈冷哼一声。
他嘴角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你那张脸除了会抹粉,连肌肉都不会动一下。
现在连那张只会吃饭的嘴,也打算留着当摆设了?”
江澈再次跨前半步,胸膛几乎顶到了林子涵的肩膀。
“林子涵,你给我听好了。
在这儿,我才是规矩。
资方塞你进来,是让你来当演员的。
不是让你来当祖宗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黑黢黢、还冒着冷气的排水管。
“要么。
把台词一个字不差地吐出来,滚进去。
要么。
现在就给老子滚出横店。
违约金我会让张三律师亲自找你的金主谈。”
林子涵彻底崩溃了。
他这种在偶像剧组里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小鲜肉,哪受过这种待遇?
那种自尊心被当众撕碎、踩在泥里反复碾压的屈辱感,瞬间冲破了他的泪腺。
“哇——”
林子涵竟然当场哭出了声。
眼泪顺着他那张精致的脸颊往下流,冲开了厚厚的粉底,留下两道滑稽的白印。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周围鸦雀无声。
场务和灯光师都低着头,假装在忙碌地调试设备。
王宝宝蹲在暗处,手里抓着那个被汗水浸湿的剧本,眼神里闪过一抹对江澈的敬畏。
江澈冷冷地看着蹲在地上抽泣的林子涵。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哭?”
江澈把大喇叭随手扔在桌子上。
他弯下腰,从裤兜里摸出一根只剩半截的薄荷糖。
慢条斯理地剥开包装,扔进嘴里,狠狠咬碎。
辛辣的清凉感瞬间占领了他的肺部。
“眼泪留到镜头里。”
江澈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这种廉价的眼泪,在我的片场一分钱都不值。”
他看都不看林子涵一眼。
转过身。
背对着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
滚去下水道重拍。”
“这一条要是再敢出错,老子把你那张脸塞进排污泵里洗一洗。”
林子涵一边打着嗝,一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粉底。
他像是被彻底吓傻了。
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双腿像打摆子一样,机械地朝着那个阴森恐怖的排水管爬去。
就在这时。
片场外围。
一阵规律、清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缓缓停在了工厂大门口。
电动滑门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自动划开。
沈清月走下了车。
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呢绒大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
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新鲜葡萄和红富士苹果的藤编果篮。
她刚踏进片场,就闻到了那股子还没散去的火药味。
视线越过忙乱的现场,落在了江澈那个透着股子阴冷劲儿的后背上。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果篮。
又看了看那个正狼狈钻进水管里的男五号。
嘴角不自觉地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