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江澈迈出cbd大厦,那种写字楼特有的、冷冰冰的中央空调味瞬间被一股滚烫的、干燥的气息冲散。
白晃晃的阳光当头砸下。
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澈抬手,用五指挡在额前,遮住那道有些眩晕的光影。
肩膀上的伤口在高温的炙烤下,传来阵阵发紧的麻痒感。
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上面贴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电影海报,主角是个涂着厚厚粉底、连汗毛都看不见的当红流量。
海报下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废弃的纸杯和各种外卖包装袋。
“土?”
江澈盯着海报上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冷冰冰的字。
刚才在那几家投资公司,那帮西装革履的高管,用了不下二十次这个词。
在他们眼里,不涂脂抹粉、不凹造型、不玩这种所谓的“高级感”,就是原罪。
江澈从兜里摸出那张碎了屏的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点开订票软件。
没有犹豫,直接买了一张前往横店的高铁票。
……
三小时后。
金华,横店影视城。
这里的空气比京城要粘稠得多。
混合着横店特有的、一股子烧焦了的劣质胶片味,还有随处可见的汗臭气。
下午四点,正是各个剧组收工、群演们扎堆领盒饭的时间。
明清宫苑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穿着兵卒甲胄的、穿着丫鬟短衫的、还有几个画着满脸血迹的“尸体”。
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墙根底下。
手里捧着印有“影视城供餐”字样的白色泡沫盒饭。
江澈背着那个装满剧本的黑色双肩包。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低着头,把自己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缓慢而精准地横扫。
他在找。
找一种在这个圈子里几乎绝迹的东西——泥土气。
“让让!都特么让让!”
一个戴着大金链子、挺着啤酒肚的男男人,手里拿着个喇叭,大声呵斥着。
那是这片区域的群头,姓张。
他正把几个挡路的群演像赶鸭子一样推开,给一个副导演腾地方。
江澈没理会那阵喧闹。
他穿过那群正在疯狂吞咽饭菜的“宫女”和“太监”。
走到了那堵刷着红漆、已经有些剥落的宫墙边缘。
那里有一处阴影。
阴影里蹲着一个男人。
那人长得……普通。
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
额头很宽,皮肤被晒成了那种不健康的紫红色,鼻翼两侧挂着几颗细小的汗珠。
他正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戏服,腰里系着一根草绳。
最吸引江澈注意的。
是这个男人吃饭的姿态。
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腿并拢,屁股几乎贴到了脚后跟。
左手死死扣住那只铝制的简易饭盒。
右手拿着一双由于反复使用而有些发黑的木筷子。
正在疯狂地往嘴里扒拉着白米饭。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喉结每滑动一次,都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那副模样,像是生怕有人会从他手里抢走这顿饭。
在他眼里,那份五块钱一斤的便宜大米饭,就是全世界最顶级的珍馐。
江澈走过去。
鞋底踩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最后。
他在那个男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阴影笼罩了那个男人的饭盒。
男人愣了一下。
他扒饭的动作猛地顿住,嘴里还塞着半截没咽下去的青菜。
他有些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常年混迹底层、由于自卑而产生的警惕。
“你是……干啥的?”
男人开口了,嗓音粗糙,带着一股浓重的、洗不掉的方言味道。
像是从干涸的黄土高原里抠出来的。
他叫王宝宝。
在横店混了五年,演过最多的角色是“死尸”,拿过最高的片酬是每天八十块。
江澈没说话。
他反手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撕拉——”
声音在安静的墙根底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
那是《疯狂的石头》的演员合同。
封面上盖着“澈月文化”的蓝色公章,还有一排清晰的黑体大字:
【男主角(之一):黑皮。】
江澈弯腰。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掠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凉风。
他直接把那份合同。
“啪”的一声。
拍在了王宝宝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铝制饭盒旁边。
合同的边缘。
刚好压在了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旁边。
白色的复印纸上迅速晕开了一个浅黄色的油圈。
王宝宝吓得差点把筷子扔了。
他盯着那份合同看。
大字他不全认识,但他看清了中间那一栏关于“劳务报酬”的数字。
那一长串的零。
在夕阳的斜照下。
闪烁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金色光芒。
“这……这是啥?”
王宝宝指着合同。
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嘴里那块肉都由于肌肉痉挛而掉回了饭盒里。
“找我演……演主角?”
“江导!”
不远处的那个群头张哥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皱着眉,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
一把推开几个围观的群演。
“你谁啊?哪来的?”
张哥狐疑地打量着江澈,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合同。
他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
“给这土包子发合同?你没开玩笑吧?”
张哥伸手。
想去抓王宝宝的衣领,把他从江澈面前拽走。
“宝宝,别看了!那是骗子!
刚才李导说了,明天那场戏还得你去躺尸,赶紧把饭吃了干活去!”
王宝宝缩了缩脖子。
下意识地想把地上的合同推开。
那是长期被人支使、习惯了低头的人。
在面对巨大利益时产生的第一反应——恐惧。
江澈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个还在叫嚣的群头。
伸出右手。
一把。
死死扣住了王宝宝的胳膊肘。
江澈的手劲很大。
指腹的温度透过破旧的粗布戏服,传到了王宝宝的皮肤上。
“啪嗒。”
震惊王宝宝嘴里一直紧紧咬着的那块肥腻的红烧肉。
终于支撑不住。
从他的牙缝间掉落。
重重地砸在合同那一排“五十万人民币”的数字上。
摔得稀碎。
江澈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瞳孔。
像是一面能看穿灵魂的镜子。
“五十万。”
江澈的声音很低,却像是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定金。”
群头张哥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里那个塑料喇叭“咔”的一声被他按亮了。
发出刺耳的啸叫。
江澈没回头。
他猛地发力。
直接将蹲在地上的王宝宝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王宝宝由于惯性,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只铝制饭盒掉在地上,白米饭洒了一地。
“江导演……我、我不会演主角……”
王宝宝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江澈拖着他。
大步流星地。
直接撞开了那个挡在面前的、满脸横肉的群头。
他的步伐极快。
每一步都踩在横店这片充满了虚假和梦想的黄土地上。
发出沉闷且有力的响声。
江澈回过头。
夕阳的光。
在那一刻。
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了一道锋利得不带感情的剪影。
“跟我走。”
江澈盯着王宝宝那张土得掉渣的脸。
语气里。
透着一股。
让全世界都闭嘴的。
疯狂。
“以后。”
“你就是影帝。”
江澈猛地一扯。
王宝宝的身影。
在那片金色的余晖中。
被他。
生生地。
拽出了。
这片名为“底层”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