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厚重的实木椅腿在地板上强行拖拽。
那是一声沉闷且刺耳的摩擦音。
在刚刚平息下来的掌声余波里,这声音像是一记突兀的响锤,重重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陈奕站直了身体。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身形不算高大,眼角也有了明显的细纹,但当他站在那里的瞬间。
一股属于那个黄金时代的、沉淀了三十年的绝对气场。
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演播大厅。
丁志远刚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他余光瞥见旁边站起来的人影,脸色猛地一变。
拿着麦克风的手悬在半空。
他转过头,拼命冲陈奕使眼色,五官因为用力挤弄而显得滑稽。
“陈老哥,这小子不服管教,我来教训……”丁志远压低声音,用手掩着嘴唇快速嘀咕。
陈奕。
完全。
无视了他。
这位拿过无数金曲奖、在香江红馆开过上百场演唱会的歌神。
连一个正眼都没分给丁志远。
他眼眶微红。
布满红血丝的目光,穿过评委席与舞台之间那短短十几米的空气。
死死盯在舞台中央、还在微微喘息的江澈身上。
陈奕缓缓举起右手的麦克风。
手指因为某种隐秘的激动,捏得骨节分明。
他清了清嗓子。
那略带沙哑的、辨识度的低沉嗓音,顺着现场音响传出。
“江澈。”
陈奕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的名字,却被他念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全场三千名观众瞬间安静。
直播间里,那疯狂滚动的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几千万双眼睛,紧盯着屏幕里这位被封上神坛的男人。
“我唱歌,唱了三十年。”
陈奕握着麦克风,声音很平稳,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轻颤。
“这三十年里,我见过无数天才,听过无数绝妙的曲子。”
“我也以为,这世上的情绪,我都唱尽了。”
陈奕停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但我错了。”
陈奕看着江澈。
那双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震撼和酸楚。
“你刚才那首歌。”
“每一个字,每一个和弦。”
“像是一把碎玻璃,硬生生扎进了我这三十年的心肝脾肺里。搅得稀巴烂。”
全场哗然。
后台休息室里,那个叫林羽的练习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毯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歌神陈奕,竟然用“碎玻璃扎心”这种极致的词,去评价一个比他小了二十岁的晚辈。
舞台上。
江澈站在追光灯下。
他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还随意地捏着麦克风杆。
听到陈奕的话。
他脸上的那股子狂戾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见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平静。
这世上,能让江澈高看一眼的人不多。
陈奕算一个。
这是一个真正为了音乐,把嗓子唱到长茧、把命豁出去的老炮。
陈奕没有停止。
他突然迈开腿。
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绕过了那张宽大的红木评委桌。
一步。
两步。
他径直走到评委台的最前方,站在了距离江澈最近的地方。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人高的舞台边缘。
在几千名现场观众的注视下。
在全网几千万网友的直播镜头里。
陈奕。
这位华语乐坛的定海神针。
双脚并拢。
对着站在舞台上、甚至连气还没喘匀的江澈。
上半身微微前倾。
他鞠了一个躬。
幅度不大,只有十五度。
但这是一个标准、郑重的,歌手对创作者的最高礼节。
“轰——!”
如果说刚才的掌声是雷雨。
那现在。
整个网络世界,经历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卧槽!!!陈奕鞠躬了!”
“神他妈鞠躬!歌神给一个刚复出的小子鞠躬?!”
“我起了一身白毛汗!这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传承!这是华语乐坛最高级别的加冕仪式!”
“丁志远呢?刚才不还叫唤吗?你看看你主子都在干嘛!”
演播厅的穹顶似乎都在这巨大的骚动中颤抖。
沈清月坐在嘉宾席。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那个在灯光下受此大礼的男人,心里的骄傲和酸涩,快要把她的胸腔挤爆了。
陈奕直起身子。
他看着江澈,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对好作品纯粹的渴望。
“江澈。”
陈奕再次举起麦克风。
“我知道你是个骄傲的人。我也知道,这首歌是你用命写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但我还是要厚着这张老脸,向你提一个请求。”
陈奕的声音变得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这首歌的粤语版权。”
“或者,你再为我写一首歌。”
陈奕盯着江澈,语气掷地有声。
“价格,你随便开。”
“只要你点头。我陈奕,欠你一个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
死寂。
演播厅里。
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被抽干了。
所有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奕,又像看神一样看向江澈。
一代歌神。
当众低头。
甚至不惜用“随便开价”和“一辈子的人情”作为筹码。
只为了向一个被雪藏了三年的后辈求一首歌。
这在整个华语乐坛的历史上,是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绝世名场面。
江澈看着陈奕。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举起麦克风。
刚想说句“陈老哥客气了”。
就在这时。
评委席后方。
丁志远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前方陈奕那近乎卑微的姿态,看着全场为江澈疯狂的观众。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那原本就发青的脸色,此刻憋成了一种难看的、令人作呕的酱紫色。
像是一块在太阳底下晒臭了的猪肝。
他知道。
如果自己现在不说话。
如果任由江澈被陈奕捧上神坛。
那他刚才撕剧本的狼狈,他这三十年积累的权威,就会变成全内娱的笑柄。
他会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丁志远猛地抓起桌上的麦克风。
他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
准备硬着头皮,强行用“曲风太阴暗不适合大众”这种烂理由,插话挽尊。
“陈奕!你别被他……”
丁志远刚张开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半句话。
江澈。
突然转过了头。
他没有看陈奕。
他那两道冰冷、锐利、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视线。
直接越过陈奕的肩膀。
死死锁在了丁志远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