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麦克风收音佳。
一声沉闷的咳嗽，顺着空地四周的黑色大音响炸开。
惊起远处梧桐树枝头的几只灰麻雀。
全场百来号人，连呼吸声都掐断了。
空气闷热得发稠。
江澈单手举着那个贴了红蓝标的麦克风。
指腹在金属网罩上粗糙的纹理间摩挲了两下。
他抬起头。
看着沈清月那张冷得能刮下霜的脸。
嘴唇碰了碰。
“三年前分手那天，巷子里雨下得挺大。”
声音顺着电流传出去，带着长久没喝水的一点沙哑。
全网几千万观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建国在监视器后头猛拍大腿，兴奋得肥肉乱颤。
来了！
狗血苦情戏来了！
只要江澈这孙子一哭穷卖惨，星娱准备好的黑通稿马上就能全网推送。
沈清月原本抠着手背的指甲，猛地顿住。
她呼吸停滞了一秒。
江澈看着她，话音没停。
“你打车走，用的是我的手机叫的车。”
“后来司机让你补个高速过路费。”
他顿了顿，手里的麦克风往下压了压。
“你找我拿了五十块钱现金。”
录制现场死寂。
风停了。
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叫着，从三号机位的镜头前慢悠悠飞过去。
江澈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这钱你一直没还。”
“今天刚好碰上，你是转微信还是支付宝？”
“……”
现场像是被按下了时间暂停键。
喜剧女演员刚弯下腰准备捡地上的塑料扇子。
整个人僵在半空，像个骨折的滑稽雕塑。
林白脸上的幸灾乐祸卡在肌肉缝里。
五官诡异地扭曲着。
张建国手里的大蒲扇“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扬起一阵灰。
他张着大嘴，下巴差点磕在监视器的屏幕上。
沈清月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傲气姿势。
但她雪白的脖颈上，一根青筋正在突突直跳。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
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填满了不可置信的荒谬。
“叮——”
江澈脑海深处，一声清脆的机械音猛地炸响。
紧接着，湛蓝色的光幕自动弹了出来。
上面的数据像疯了一样疯狂翻滚。
【检测到沈清月无语，情绪值+999！】
【检测到张建国大脑宕机，情绪值+500！】
【检测到林白大跌眼镜，情绪值+200！】
【检测到场务小王三观碎裂，情绪值+50！】
……
一连串的加分提示音，吵得江澈脑仁发疼。
他空出左手，掏了掏耳朵。
导播室里。
技术人员看着后台的数据监控屏幕，声音劈了叉。
“张、张导！弹幕服务器卡死了！”
三秒钟的绝对空白后。
转播大屏幕上的弹幕，迎来了火山喷发。
五颜六色的字体层层叠叠，像海啸一样把画面挡得严严实实。
“？？？？？”
“卧槽！卧槽！卧槽！”
“我四十米长的大刀都拔出来了，你特么给我看这个？”
“找前女友讨债？这哥们脑骨是钛合金做的吧！”
“神他妈五十块钱！过路费记了三年！”
“这已经不是直男了，这是缺心眼啊！”
“笑不活了，你们看天后的脸，绿得发黑了哈哈哈！”
“星娱是不是克扣他工资了？糊咖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现场。
江澈丝毫没觉得气氛有多诡异。
他把麦克风一把塞回那个还在发抖的场务怀里。
左手摸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三道缝的旧安卓机。
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熟练地调出收钱码。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把手机屏幕明晃晃地怼在沈清月面前半米处。
屏幕亮度开到了最大，刺眼。
“扫吧。”江澈催促了一句。
沈清月垂下眼皮。
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相间的二维码。
她胸腔里的火气一寸寸往上窜，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设想过一万种江澈会说的开场白。
祈求原谅。
冷嘲热讽。
或者装作不熟。
但她唯独没想过，这混蛋开口第一句话，是当着几千万人的面跟她要五十块钱。
沈清月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勉强压住了她想要当场扇江澈一巴掌的冲动。
她冷着脸。
把挂在领口的墨镜一把拽下来，死死捏在手心。
塑料镜腿发出危险的微响。
她拉开冲锋衣口袋的拉链。
掏出一个套着定制真皮外壳的最新款手机。
单手滑开屏幕，点开扫一扫。
镜头对准江澈那张布满裂纹的屏幕。
“滴。”
一声脆响。
沈清月修长的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戳了几下。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穿。
输密码，面容确认。
一气呵成。
两秒后。
江澈那破旧的安卓机喇叭里，传出一道洪亮的机械女声。
声音大得在空地上带出了回音。
“支付宝到账，二百五十元！”
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江澈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到账提示，眼皮一跳。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手机屏幕看向沈清月。
“给多了。”他实事求是。
“多出来的两百。”沈清月咬着牙。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把手机狠狠塞回口袋。
“给你挂个脑神经内科的专家号。看看脑子。”
说完，她往旁边挪了一大步。
拉开和江澈的距离，侧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后脑勺。
江澈看着她绷直的肩膀，没去反驳。
系统面板右上角的余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短短一分钟。
从零直接跳到了三万六千点。
这还只是现场和部分直播间观众贡献的实时情绪值。
等这期节目剪辑成正片播出。
数字还不知道要翻多少倍。
江澈美滋滋地按灭手机屏幕。
反手揣回兜里。
不仅挣了启动资金，还净赚两百五。
这买卖划算。
监视器后。
张建国终于从宕机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弯腰把泥地里的蒲扇捡起来，在腿上拍了两下灰。
拿过旁边的白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原本安排的虐心大戏，被江澈一句五十块钱砸得稀巴烂。
现在满屏的弹幕都在刷“江老六”。
节目的画风彻底跑偏了。
张建国把毛巾往桌上一扔。
抓起大喇叭，按下扬声键。
他必须立刻把节奏拉回节目组的掌控里。
“好了！”
刺耳的电流声打断了现场诡异的寂静。
“叙旧环节到此结束。”
张建国沉着脸，大步走到机位正中央。
场务小跑着搬来一个半透明的大号塑料收纳箱，放在他脚边。
“下面，宣布第一期节目的生存规则！”
嘉宾们的注意力终于被拉了回来。
林白也赶紧揉了揉僵硬的脸，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张建国举着喇叭，目光扫过江澈。
肥厚的眼皮耷拉下来，藏住里面的算计。
既然你不按套路出牌，那就别怪节目组下狠手。
“本次生存挑战的第一关。”
张建国指着脚下的收纳箱。
“所有嘉宾，立刻上交个人钱包和通讯工具！”
“全部扔进去。一毛钱现金都不许留。”
几个常驻嘉宾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沈清月皱了皱眉。
倒也没犹豫，把刚放进口袋的手机重新掏出来，扔了进去。
张建国看着箱子里的手机堆成一座小山。
满意地抬高了音量。
“接下来，你们需要身无分文，自行前往十公里外的古镇任务地点！”
“最后到达的一组，午饭取消！”
他放下喇叭，大手一挥。
“现在，立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