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站在漠北王帐外，到了，到家了。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还夹着干草和炊烟的气息，天边压着一片火烧云，把整片草原染成暗金色，帐前的纛旗被风扯得猎猎响。十九年了，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娃娃，不记得这里，可记得这个气味，阿娘身上的气味。风一阵一阵地来，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像要把这个气味也记进骨头里。
六月初六的黄昏，帐帘掀开。一个高大的汉子走出来，翻毛皮袍敞着领口，腰间挎着短刀，眉眼粗砺，额上横着几道风霜磨出来的纹路，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格根汗，她的兄长，十九年没见的兄长。他站在帐前看着她看了很久，说：回来了。声音很沉，汉话带着胡调。她说：嗯，回来了。格根汗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粗糙的手按在她肩上，说：瘦了。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十九年他第一句话是瘦了。
兄长，她说，阿娘在哪儿？格根汗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看着草原看了很久，说：阿娘在。她的心放下来又提起来，问在哪儿，他说不能说。为什么？格根汗转过身看着她说：你知道了，那只手就知道了。她说：这是漠北，那只手够不着漠北。格根汗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里，说：你以为漠北就没有它的眼睛？她的心沉了下去。谁？格根汗没有答，他掀开帐帘说：进来吃饭。
帐里羊油灯，火光晃着。矮桌上是奶茶和烤肉，烤羊的焦香混着砖茶的咸味，热腾腾地扑面。都是她小时候记不得的东西，可闻着就觉得是家。格根汗替她倒了一碗奶茶，奶皮在碗沿挂了一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烫得眼眶热了一下。格根汗坐下，她坐在对面，他说：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信，她写给他的信。问阿娘的信，他回了信，说阿娘在漠北，说数到十九娃娃就该回家了。她说：阿娘让你带的话我听到了。格根汗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旧布，褪了色的红布角绣着花，缠枝莲。她的手颤了一下，缠枝莲，阿娘的花。她接过布包，手指碰到那朵花，和她怀里的红布一样的绣法，同一双手。
她打开布包，里是一根红绳，绳上十九个结，结打得一样大小，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数过很多遍才收起来的。格根汗说：阿娘说一年一个结，数到十九娃娃就长大了，长大了就该回家了。
她握着那根红绳，绳子旧了，褪了些颜色，可每个结都紧实牢靠。
十九个结，十九年，阿娘编，一年打一个结，编到第十九个她回来了。
她的眼睛湿了。她问：阿娘她过得好么？格根汗看着灯说：好，她住的地方有草有水有羊，她每天数着绳上的结。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绳，火光在绳结上跳着，阿娘每天都数，数她的结，数她的娃娃。她问：她为什么不来见我？帐外风掀起帐帘，火光摇了一下，格根汗说：她怕。怕那只手？也怕别的。什么？格根汗看着她说：她怕你看见她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她坐着。看见她就再也不能回头，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她说。格根汗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说：你在宫里那只手够不着你，你在漠北它也够不着你，可你若知道了阿娘在哪，它就够着阿娘了，它够着阿娘就够着你了。她听着。所以阿娘要躲一辈子？格根汗没有答，帐里很静，只有火光晃。她说起那支歌，阿娘教她的，很小的时候夜里睡不着，阿娘就靠在枕边低声哼这支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数到十九娃娃就回家了。她低声哼了一遍，哼到那句停了一下，像是怕数快了。她看着兄长问：回家回的是哪个家，是漠北还是宫墙？格根汗的手顿住，奶茶碗停在半空，问：你在宫里问出了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红布摊在桌上，缠枝莲，说：崔嬷说阿娘是奶子所的淑妃娘娘，说阿娘抱着娘娘的孩子从宫里出去，周嬷嬷说阿娘是被那只手写进册子又抹掉的人。阿娘到底是谁？格根汗看着那块红布看了很久，说：你问得太多了。她说：我数到十九了，我该知道了。格根汗站起来走到帐帘前掀开，看着外面的草原说：阿娘说她的娃娃在宫墙里数窗棂，数到十九就该明白了。她站起来问明白什么。格根汗没有回头说：明白她为什么把你送回来，明白她为什么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风从帐帘吹进来，火光摇动，头也没回，阿娘走的时候头也没回。她以前以为那是怕回头就走不掉，现在兄长说是为了她，把她送回宫墙，送回那支歌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那个娃娃是谁，阿娘抱出来的是谁，她又是谁？她握紧红绳，结硌在手心里，十九个结，说：兄长，我要见阿娘。帐外风灌进来，灯火弯了一下，草原上远远传来一声马嘶，又归于寂静。格根汗转过身看着她说：不能。为什么？他说：部里也有人在等她露面。谁？格根汗没有答，看着她说：你只要记住阿娘在，她等你数完了，她会等那只手够不着她的那一天。那是什么时候？格根汗走回桌前坐下，看着火光说：等那个在宫墙里认杠的人找到那只手的时候。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宫墙里认杠的人，朱晦。
你知道他？格根汗没有答，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说：草原不认玉牒，可草原认得路。她坐着，指尖摩挲着红绳上那十九个结，草原认得路，他知道朱晦。知道朱晦在查那只手，他也在等。她握着红绳，白净脸说过你阿娘去了一个那只手够不着的地方，兄长也说阿娘在的地方那只手够不着，他们说的是同一个地方么？白净脸送阿娘回的漠北，他知道阿娘在哪儿，可他也不说，他们都在替阿娘守着那个地方。阿娘在等，兄长在等，朱晦在宫墙里认杠，那只手够不着阿娘的那一天会来么？她说：兄长，我等。格根汗看着她看了很久说：好，阿娘没白等。
夜深了，草原上挂着月亮，又圆又白，月光照进帐口，落在矮桌上那碗凉了的奶茶上。她坐在帐里，手里红绳十九个结，火光矮下去，帐外偶尔有马打响鼻的声音。阿娘编的，一年一个。编到十九她回来了，可她还不能见她，还得等，等那只手够不着她的那一天。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十九个结贴着她的手，像阿娘的手。她低下头数，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像数窗棂一样，阿娘数窗棂，她数绳结，都是数到十九，数到那个数娃娃就该回家了。她看着月亮，朱晦，你在宫墙里认到那道杠了么，那只手你找到了么，我在漠北等你的信，也等那一天。她闭上眼，风从草原上吹过，阿娘，我回来了，我在等，等你能见我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