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房的灯还亮着，一豆灯火映着窗纸，沈疏桐坐在灯下誊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不是批注册，批注册早誊完了，她誊的是别的东西。她的笔很稳，一笔一画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册子上的墨迹新得发亮，是刚落下的字。她誊的是月例册的抄件，逐月逐份，五名乳母的名姓与月钱一笔不差落进新纸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旧册子上的字誊进新纸，好让那些字多一处存身，也多一个人看得见。窗外更鼓敲过，她没有抬头，却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宫道砖上，笔没有停。
五月十七的夜。沈女官。门被推开，干儿子站在门口，矮个子，一张白净的没有胡子的脸。干爹说姑娘的灯太亮了。沈疏桐心一沉。那盏灯把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握着笔指尖没动，听干儿子接着道：干爹说灯亮着招眼，该收收了。
她站着，笔还握在手里，指尖有点沉。低声道：奴婢还有一页没誊完。
干儿子却说：干爹说不用誊了，收拾收拾回屋歇着。
她低着头想起刘嬷嬷的话——灯亮着人就回得来。这句话她念了一遍才低声应了声：……是。她放下笔把册子合上，袖底碰了碰抄件还在，是批注册的抄件，她誊了三夜的那张。她跟着干儿子走出文书房，夜很黑，宫里只有更鼓声，一路走，灯一盏一盏熄过去，像有人在她身后收线。夜风贴着廊柱冷冷地擦过她的手背。
司礼监值房的灯还亮着，安敬坐在灯下翻一本账。她进去行礼，安敬没有抬头，只问：沈女官近来可好？
她答：……回公公还好。
安敬道：还好？咱家怎么听说姑娘夜里誊册子誊到四更？
她站着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回：回公公，奴婢只是想把字练稳些。
安敬放下笔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练稳好。姑娘的字够稳了，再稳下去就要出鞘了。
她指尖一颤，出鞘。却听安敬续道：咱家替你把灯收了，灯你别点了。
她道：奴婢的灯——收就收吧。可奴婢想问一句：灯收了它还看得见么？
安敬笑了，很淡。
姑娘，灯是给人看的。它不看灯，它看人。看你夜里誊什么，看你袖底藏什么。
她指尖一僵，听安敬道：你袖底夹的那张纸，拿出来吧。
她伸出手，袖底那张抄件——批注册的抄件，两个字末笔拖长——放在桌上。安敬没有看，只问：这张纸誊了多久？
她答：……三夜。
三夜就为了两个字？两个末笔拖长的？
她道：回公公，奴婢誊的是字，字里的东西奴婢看不懂。
安敬看着她看了很久：姑娘你看不懂就好。看懂了就睡不着了。
她又是一颤，只道：奴婢记下了。
安敬却没有立刻放她走。他端起茶盏抿一口又放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姑娘你在文书房这些年，字是越写越稳了。稳是好事；可太稳的字也有人看得见。他顿了顿，咱家不是不让你写，是这宫里灯亮得太久，总有人要来收。咱家收了你的灯，是替你先收着，等外头的灯暗下去再给你点上。
她听着指尖在袖底攥紧。这话比方才那些敲打都软，软得像一条退路。她低头道：奴婢记住了。嗯一声摆摆手让她下去。她再行一礼退到门口，听见身后安敬翻账页的声响，沙沙的，像雪落在一本旧册上。
她站着。有人替我看着——文书房她回不去了。她抬眼看了看安敬。他低着头又翻起那本账，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她觉得这个坐了十九年值房的人今夜好像比往常老了一点。她行礼退了出去。夜黑，她走在宫道上，灯收了，文书房回不去了，批注册抄件没了。胸口一冷——五月天不该这么冷。她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黑，没有点灯。她没有摸火石，任黑暗把屋子慢慢填满。她坐在床沿黑暗里睁着眼，想起那一回：司礼监值房誊账三日，安敬说誊慢些，姑娘的字还是这么稳，又说看见了就好。他那时就看见了，看见她发现月例多一笔却没有收她的刀；今日他收了。为什么？
她想起那三日。她誊着账一笔一笔发现月例那页多出一笔，乳母入档只有两人，月钱却照着五份开。她当时笔尖顿了一下，就是那一下，安敬的看见了就好落在她耳边。他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让她把账誊完。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只手在宫里藏了十九年，安敬纵容她看见又替她把看见的东西按住。她又想起景帝。文华殿上景帝看着总旗：她磨的刀你接着？总旗答：她磨的刀臣接着。景帝说：记住你今天的话。记住，景帝看过她，景帝说记住。她明白：安敬收灯不是要灭她，是那只手要动她了。灯亮着它看得见，灯收了它看不见，安敬是在藏她。她擦掉眼角的湿意，恩主收刀收的是鞘，刀还在。批注册抄件没了可字还在——她记得那两个字末笔拖长，记得月例五名、乳母两人，记得那笔多出来的月例，记得一切。她低声道：刀出了鞘，收回去的只是鞘。
窗纸外一个影子站了很久走了。她看着窗纸：它来过了。它看见她没有灯。它走了；灯收了它看不见她了，那她就看不见它了么？不，她在黑暗里什么都看得见。她闭上眼，明日文书房回不去。可她还活着，灯灭了人还在。她睡了，梦里有一盏灯，灯灭了，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是她自己的，那眼睛没有泪也没有怕，只是睁着，看墨色里那些没有名字的字一行一行浮起来又落下去。她惊醒，天亮了，窗外天已亮。她坐起来想今日去哪儿，推开门，门口站着福来。沈女官，他说，安公公说姑娘今日去内书堂帮忙。
内书堂。她被挪出去了。她站在门口，日头照在脸上有一点暖意。内书堂——从文书房挪去内书堂，从誊账的案头挪去教小太监认字的案头，灯是收了，人却还在宫里。安敬把她挪到看得见的地方又把她放在看不见的角落。
……是。她说，奴婢这就去。
她走过文书房，门关着，窗上着闩，灯收了。她没有停，走过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日头照在宫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刀还在。她袖底的纸没了可手上的茧还在；她誊过的字没了可记下的还在。她一直走到内书堂门口才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文书房的方向，低声说：灯收了，我还在。门里传出一阵孩童念书的声气，咿咿呀呀的，混着日头落在她脚边。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那间没有她旧灯的新屋子。身后文书房的窗纸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像一张被收走的旧灯罩晾在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