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们从深水埗的住处出来往西环方向走。惠欣说今晚不去庙街,也不去油麻地,先回西环短租的住处把当票和地图整理好,明天一早去和昌大押。出租车很难拦,我们决定先步行一段,到前面大路再截车。
深水埗的夜街过了十一点就安静了大半。铁皮棚下面的摊档全收了,只剩下几家糖水铺还亮着暖黄色的灯,白汽从锅盖缝隙里袅袅地升。地面湿漉漉的,是收摊后冲洗过的痕迹,路灯的光在水渍上映出模糊的倒影。我们走得不算快,惠欣走在前面半步,帆布袋挎在右肩上。我走在后面,手里攥着父亲日记里夹着的那张和昌大押的当票,纸边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我余光里看到一辆银色丰田停在路对面偏后的位置。没有打转向灯,也没有熄火,排气管在路灯下吐着淡淡的白汽。我没太在意,这条街在深夜还是有车的,也许是等客的的士。
过了路口之后那辆车没有跟上来。我放松了一些,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两个路口,在转弯处我无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那辆银色丰田又在同一个距离出现了,车头灯的照射角度和刚才一样,中等亮度,没有远光,像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个它不想惊动的目标。
“后面那辆银色丰田。”我压低声音说。
惠欣没有回头。她的步伐频率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很自然地伸进帆布袋外层,像是在掏手机。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从侧脸方向传过来:“多久了?”
“从深水埗出来就在。”
“车牌号?”
我借着路灯光又扫了一眼。车牌号是模糊的,角度和反射让我只看到了尾数:“773,后面看不清。”
773。hK-7734。那辆黑色皇冠已经消失了,但这辆银色丰田的尾数有一样的数字序列。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惠欣的步伐在下一个巷口拐了进去。那条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边的旧楼夹出一条狭长的天空,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我跟进去的时候,巷口的声音被两侧墙壁收窄、放大,我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跳着。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身后的巷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很轻,像有人在怠速滑行,停在了巷口外侧,没有开进来。
惠欣忽然站住,转了个身,拉着我闪进一栋旧楼的门廊。门廊里很暗,铁闸半拉着,只留了能侧身通过的缝隙。她闪进去之后把我也拉进去,然后按了按我的手臂示意我别出声。铁闸的横栏缝隙正好能看到巷口那辆车的一角——银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反光,车头朝向巷子方向,没有熄火,也没有动。驾驶座的窗户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过了大约一分钟,那辆车缓缓往后倒了倒,然后调转方向,消失在主街的来路方向。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惠欣从门廊里走出来,站在巷子中央,确认那辆车没有再回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我继续往前走。我们快步穿过巷子到了另一条横街,拦了一辆的士去最近的地铁站。
在地铁站里我们分了两路。惠欣从A口下站台,我从b口。她在下一站上车与我汇合,在我确认那辆车没有跟进来之后,她在车厢另一端的门口上了车,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她的头发被地铁的风吹得有些乱,右手按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指节微微发白。她在坐下之前回头看了车门上方那面监控镜子一眼——每个地铁车厢两端都有一面凸面镜,让乘客能看到整节车厢的通道。她看的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目光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坐了下来,动作如常。
列车启动后,隧道壁上的灯光在窗外连成一条快速流逝的亮线。惠欣侧过头来,声音很轻,混在地铁行驶的噪音里近乎耳语:“我在月台的镜子里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那辆银色丰田的司机。”
她的手在帆布袋上收紧了一些。“张景文。那张脸我认得——瘦削、颧骨高、下颌线条利落。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灯光照在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冷白色的光点。和姑姑相册里的照片上一样的脸。”
我坐在她旁边,列车在隧道里加速,窗外的灯影越拉越长。“张景文1995年去世了。”
“我知道。”惠欣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但那张脸一模一样。不是长得像,是一样的。下颌的弧度、颧骨的高度、鼻梁的线条、戴眼镜的位置——姑姑相册里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和他现在这张脸,没有任何差别。就像他从来没有老过一样。”
列车进站,门开了,几个乘客下车,几个上车。惠欣侧过头看了一眼这节车厢的入口,确认没有人在观察我们。车门关上,列车继续向前行驶。隧道壁上的灯光在窗玻璃上滑过,把她的侧脸照亮又收暗,像一个反复闪烁的信号。
“也许他根本没死。”我说,“澳门那场车祸里的死者可能不是他。有人伪造了他的死亡记录,让他从那张名单上消失,用一个新的身份继续追踪那条线。那个在澳门被车撞死的张景文,也许是别人。”
“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惠欣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的间距比平时更近,“他14年前消失了。这14年里他不联系姑姑、不联系阿财、不联系任何人。但今天晚上他开着车跟在我们后面,在月台镜子里让我看到他的脸。他知道我们在追查那条线索,他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他在等我们离开深水埗,然后以他能被认出来的方式让我们看见他。”
“他在给我们信号。”
惠欣没有接话。列车继续向前,隧道灯的光影在车厢内匀速滑过。她靠在座椅上,手还搭在帆布袋上,那面地铁监控镜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银色铝框的边缘反射着车厢内的灯光。我把目光从那面镜子上收回来,列车行驶的节奏均匀而稳定,窗外的隧道在持续向前延伸,下一站是佐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