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游记

雪君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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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总督府的最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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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政务官姓何,我们叫他何先生。中间人传话过来说他只愿意在赤柱见面,别的地方不去。消息递到我们手里的时候是周六的中午,距离那通电话整整隔了五天。何先生提了三个条件:不见第三方,不录音,不追问他在任期间的具体职务。我们答应了。

赤柱市场道有一家开了一辈子的茶餐厅,收银台后面供着关公像,关公旁边摆着一台积灰的旧式收音机,整天放粤曲。何先生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鸳鸯。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但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口用袖扣别着。他看见我们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我们对面的座位。

他的声音温和但干练,带着旧式港英政务官那种经过训练的中性口音,粤语和英语各占一半。郭教授的朋友,是吧?郭教授还好?

林惠欣点头。何先生等她坐定,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那杯鸳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们问的是九七年之前的那些档案。他说话很慢,用词简省,像是在谨慎地称量每一个字的轻重,我一九九六年六月退的休,没赶上最末那一批交接,但有些事我退了之后也有人传话给我。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问了那个问题。那批文物的去向。

何先生沉默了很久。茶餐厅里收音机正在播一首老粤曲,琵琶声断断续续的,混在餐具碰撞和厨房炒菜的声响里,像一层摇摇晃晃的背景噪声。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赤灼的海,午后的阳光把水面照成一片亮白色的反光,什么细节都看不清。

那些东西确实不在移交清单上。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九七年之前那半年,有一批非列册物品被单独处理了。处理方案是上面直接批的,走的是非正式渠道,没有走正常的文物出口审批流程。我是后来才听说的——那批东西先到了澳门,从澳门上了船,目的地是里斯本。

里斯本?林惠欣追问。

何先生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英国人从澳门走,这本身不奇怪。但运到里斯本,没有经过伦敦,这就有意思了。里斯本当时是某些非官方文物交易的中转站,南欧到北非的线都在那里接驳。那批东西到了里斯本之后,去了哪里,接手的人是谁,没有人说得清。

操作者呢?我问,我们查到一个代号叫G的人。

何先生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又在那两秒钟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某种久远的、不该被重新提起的东西。然后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鸳鸯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母,尾音稍微上扬,但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这个字还有人记得。你们连这个都知道。那你们也知道G在九七年之后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

字面意义上的失踪。何先生把袖扣转了半圈,金属表面反了一道光,九七年六月,G处理完最后一批非列册物品,从澳门乘船离开。他的船应该在里斯本靠岸,但没有人接到他。船到了,人不在。他的行李还在舱房里,护照也在,但他的人没有下船。船员最后一次看见他是船离港的第二夜,他站在甲板上抽烟。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茶餐厅里收音机的粤曲换了一首,换成了另一首更慢的,二胡的声音像一根丝线般拉得又细又长。何先生说完这段话就不再出声了,他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望着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成白茫茫一片的海面。他的侧脸在逆光中看起来像一尊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雕塑,眼睑半垂着,皱纹从眼角向两侧散开,像是老树根在地下的走向。

G这个人,你们都查到了什么?他忽然问。

我把父亲日记里的记录、庙街照片的复原图、南丫岛速写里被涂黑的轮廓,以及我们在地下通道里发现的一切,简单但完整地说了一遍。何先生听着,没有打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跟着某种无声的节拍。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旧照片,推过桌面,推到我们面前。

照片是一张黑白合影,背景是某栋殖民地风格的建筑正门,门前站着一排穿着灰绿色制服的人。照片正中偏左的位置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高额头,深眼窝,下颌方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林惠欣用软件复原出来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他的制服肩膀上别着一枚徽章,徽章的图案是一艘船和一柄剑交叉的造型,下面有一行小字,太远了看不清楚。

何先生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这个人就是G。这张照片是一九九二年拍的,他当时是港府保安科下面一个特别小组的成员。你们在地道里发现的那批东西,他的小组负责追踪了大约三年。他的真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代号。他做事很干净,不留痕迹,连我们同一栋楼里办公的人都说不清他的底细。

他后来去了船上,然后消失了。我说。

何先生把照片收了回去。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帮你们破什么案子。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拖了三十年,该有人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那批东西到了里斯本之后,我再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G失踪之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不知道它们现在在哪里,是被某个私人收藏家收走了,还是被分散到不同的博物馆里,或者早就被销毁了。

他又看了看窗外的海。白晃晃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失了轮廓,海和天混成一片耀眼的光芒,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你们见过月明了吧?他忽然问。

我和林惠欣都愣了一下。

何先生笑了笑——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她在大澳住了三十年,难道真以为没人知道?有些人知道,但选择不过问。G走了之后,没有人再追查她的下落。她安全的。

他从卡座里站起来,把那件丝质衬衫的下摆重新理了理。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像是要看进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里去。那些东西被运走了,G不见了,月明活了下来。你们找到了地道、找到了地图、找到了铅皮盒子。能做到这一步的,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说完这些话就从卡座里走出来,经过收银台的时候跟老板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米白色的衬衫背影在正午的光线下亮了一下,随即被人流吞没了。桌面上那只空掉的鸳鸯杯还留在原处,杯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茶渍。

我坐在卡座里很久没动。林惠欣也没有。收音机里的粤曲唱完了,换了天气预报,男播音员用标准的粤语报着海面风力,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窗外赤柱的海仍然白茫茫一片,涨潮正在把那些裸露的礁石一块一块地吞回去。灯塔在远处缩成一道灰色的细影,航标灯在日光下没有亮起,像个沉默的哨兵,在正午的注视里闭着眼睛。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翻到父亲日记里那张便签的照片。G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张蓝色便签,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和一个地址:底片放在这里,你会安全。那个地址我从来没有仔细查过。我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把那个地址抄下来,写在茶餐厅的纸巾上。赤柱某条巷子里的一间储物室。也许那里还留着什么。

林惠欣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皱了皱眉。这条巷子在赤柱警署后面,现在已经拆了,盖了新楼。

但那条巷子在一九九三年还存在。父亲收到这张便签的时候,G给他指了一条路——把底片放到指定的储物室里,这样父亲就能。父亲没照做,他把底片分成了三份。但那个储物室本身,也许G在那里存放过别的东西。也许在G的船上消失之前,他在那里留过什么。

我站起来。何先生离开之后的赤柱中午阳光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我们沿着市场道往海边方向走,走到那排新楼的围墙外面停下来。林惠欣翻了翻手机地图,确认了旧巷子的大致位置——现在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商住两用楼,一楼开着一家连锁便利店和一间地产中介,二楼以上是住宅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在午后的热风里满满飘动。

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年久失修的旧房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弄、生锈的铁皮门和门后面堆着废旧纸箱的储物室,全都不见了。只有玻璃幕墙上反射着白亮的天空和飘过的云朵的倒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一切都吸收了,然后什么也不吐出来。

我站在那片玻璃幕墙前面,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和身后的街道被阳光晒得晃眼。父亲在1992年收到G的那张便签,上面的地址就是这里。G告诉他,把底片放在那里就安全。父亲没交。但他后来把月明的信交给了G。那个交出去的瞬间,就在这条巷子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扇门、哪一堵墙、哪一级台阶,但我知道那个瞬间发生过——父亲站在这里,手里攥着月明写给他的信,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把信接过去。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个子很高,肩膀很窄,下颌像刀削过一样利落。他接过信之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从此再也没有让父亲见过那封信的内容。

何先生说G在船上消失了。他在里斯本靠岸之前就消失了,行李还在舱房,护照还在桌上,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代号为G的人,在把最后一批文物经澳门运到里斯本之后,在归途的船上选择了不见。也许他是被带走的,也许是他自己走的。没人知道。但他的消失确实切断了一切线索。他在香港留下的痕迹——地下通道、证物铁箱、总督府案卷、庙街旧照里的模糊身影——全都成了没有终点站的断头路。

我们沿着来路走回赤柱码头。午后两点钟的太阳正烈,码头的铁皮遮阳棚下面坐着几个等船的乘客,低头刷着手机。海面上有快艇拖着白色的尾浪驶过,船尾的人穿着鲜红色的救生衣,在阳光下像一粒滚动的糖果。

我坐在候船亭的长椅上,背包里那只铅皮盒子隔着两层防水袋贴着后背。自从从地下通道带出来之后,我还没有打开过那卷信纸。也许现在该看了。何先生的话像一片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扩大。G消失了,文物到了里斯本,月明还活着。那卷信纸里也许写着月明在1993年9月17日那天最后想要留下的话。她把它和快门零件一起封进了铅皮盒子,塞进碑座底下的缝隙里,然后离开了地道。那些话像是她藏在地底最深处的回声,等了三十多年才被我们带到地面上。

渡轮靠岸了。我站起来,把背包带子重新拉紧。林惠欣跟在我身后,我们登船,进了舱。这一次我没有靠窗坐,而是选了最里面一个背光的角落。海风从敞开的舷窗吹进来,带着柴油和咸水的味道。我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摸出那只铅皮盒子。封蜡还在,完好无损。我把蜡层一点一点地抠掉,盒盖掀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真空里被释放了出来。

那卷信纸躺在盒底,红绳从快门零件的中心圆孔穿过去,绕了盒身一圈,又打了一个平结。我解开那个结,把快门零件轻轻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铜质的表面在船舱的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色,齿状的边缘有轻微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反复摩挲过很多年。我把零件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E.c.。Edward chan。

父亲的名字。月明把这枚快门零件戴在颈上,戴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从老黎看见的那个深夜渡轮上就挂在她胸前,后来被她解下来放进了铅皮盒子,放进了碑座底下的黑暗中。她让他的一小片东西永远留在了那条地下通道里。

我展开那卷信纸。纸页很薄,已经发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上面是月明的笔迹,蓝黑色的墨水在三十多年的潮湿中已经洇散开来,字迹的边缘变得毛茸茸的,但仍然可读。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我已经不在香港了。或者说我已经不在任何地方。我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到大澳水边最深的那间棚屋里,藏到银姨的咸鱼和煤油灯的气味里。我会在那里画海和天,画到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云。

陈,我知道你把我的信交给了G。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怕他找到我。但你不知道那封信里我写了什么——我写的是我父亲的地址。我告诉过你,我父亲在台湾,在台大教书。我以为那封信你会帮我寄出去,但你把它交给了G。

你交给他的那天,G就知道了我父亲是谁。他去找过他了。我父亲后来离开香港回台湾,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走——是G让他走的。G带着我写的那封信去了台湾,给我父亲看上面我的字迹,然后告诉他:你女儿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如果你不想她出事,就回台湾去,永远不要再查那些文物。

我父亲回来了。他以为这样能保住我。但他不知道,G让他走的那一刻,已经再也没有人知道那批东西当初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后来回地道,是为了拿走那卷信。我没有找到它,但我找到了那块碑。碑座底下有空隙,我把我的钥匙和这封信留在里面。如果以后有人找到这里——不管你是谁——我把这些东西留给你。这枚快门零件是陈的,你还给他。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但最后一行字写了很小的、几乎挤在一起的几个字:我回不去了。

船舱里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我捧着那张信纸,纸页在我手里微微颤抖。舷窗外的海面被快艇划开一道白色的长痕,浪涌到远处消散,跟整片海重新融为一体。我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些洇散的字迹,墨水在三十年里慢慢扩散开来,每一个字的轮廓都变成了毛茸茸的、模糊的一团,像是月明站在时间的另一端,隔着越来越厚的水汽朝我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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