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冰室的冷气有点太足了,吹得我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吧台后面那位大叔端了两杯水过来之后就再没理我们,自顾自回到吧台后面,又拿起手机,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我正要起身去问他点什么吃的,店门口那个随风铃响起来。进来的是一个阿婆,短发,灰白相间,穿一件碎花的棉布短衫,腰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围裙,围裙兜里露出一截圆珠笔帽。她步伐慢但稳,进了店先朝吧台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堂,在我和林惠欣坐的卡座这边停了一下。
大叔抬头叫了一声:妈,你今日咁早返?
阿婆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我们桌边。她没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着林惠欣的脸,看得又认真又仔细,眼神里没有恶意,但那注视持续了太长的时间,长到林惠欣有些不自在地往卡座里缩了缩。
你妈系边个?阿婆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含着一口老旧的砂,但每个字都清晰明白。
林惠欣怔了一下:我妈?我妈姓……
我问你,你系唔系边个嘅女。阿婆截住她的话,语气不急不慢,但有种不容闪躲的笃定。
我妈在香港住过,但我不太清楚她年轻时候的事……林惠欣的声音越说越小。
阿婆长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我们对面的卡座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动作有些吃力,撑着桌沿慢慢弯膝,整个人落到深红色的塑料椅面上时,轻轻呼了一口气。吧台后面的大叔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显然知道自己妈妈做事的脾气。
二十三年喇,阿婆把围裙兜里的圆珠笔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笔身,我以为呢张纸永远都唔会有人嚟攞。
她从围裙前面那个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又从那串钥匙上取下一枚小小的铜钥匙,然后弯腰打开卡座底下一个嵌在墙里面的小铁柜——那柜子我进门的时候还以为是墙面的装饰,漆成了和墙壁一样的浅灰色,拉手几乎和墙面平齐。她伸手进去摸了半天,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方方正正的,盖子上印着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出图案的卡通兔子。她把饼干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米黄色,边缘起毛,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又叠回去,叠痕已经深到纸面都有些发白了。阿婆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纸,小心地展开,铺平在桌面上。纸不大,约莫巴掌见方,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墨迹褪成了淡蓝色:
阿财话月圆之夜去榕树头。
字迹纤细,一笔一划看得出写得认真,但其中几个字有些抖,像是在某种情绪下写就的。落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月明写嘅,阿婆说,她说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该大声提起的名字。嗰日下昼,记得清清楚楚,二十三年前嘅七月十六。下午三点,佢嚟咗,叫咗一份菠萝油同热奶茶。食完之後,向我要咗张纸同笔,写低呢句。然後佢将张纸摺好畀我,话阿婆,帮我收住,将来会有人嚟攞嘅。我问佢边个会嚟,佢冇答,净系笑咗一下。
阿婆把纸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林惠欣伸出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触碰,像是怕一碰那字迹就会碎掉似的。我看着她指尖投在纸面上的小小影子,微微颤着。
佢嗰时……阿婆说,嗰时好瘦,面色麻麻哋,眼下面有浅浅嘅黑影。但笑起上嚟好好睇。佢成日下昼三点嚟,一个礼拜大概三、四日。坐嗰个位——她指了指我们斜后方靠墙角的一张卡座,那里的皮面比别处磨损得更厉害一些,露出底下白色的填充棉。坐低,叫菠萝油,热奶茶,有时会攞住一个大嘅布袋,装住……
她把右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形状,长度约莫一臂。
二胡?我说。
阿婆点头。系呀。我有时见到佢带住嗰个袋,就知佢今晚会去边度演出。佢话畀我听,佢喺庙街一间歌厅拉二胡,夜晚做到好夜。下昼三点呢个时间,系佢一日里面最得闲嘅时候。
她来的时候……林惠欣终于碰了碰那张纸,指腹沿着字迹的笔画轻轻滑过去,像在触摸一个不属于她的指纹,一个人来?
一个人。後来——大概几个月之後——有时会有一个男仔一齐。瘦瘦嘅,戴眼镜,成日揸住部相机。佢哋两个坐埋一齐食嘢,好少讲嘢,但系……阿婆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但系望住对方嗰种眼神,我哋呢啲老嘢一睇就明。
父亲。戴着眼镜、拿着相机。那就是父亲年轻时。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大概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大,坐在这家茶餐厅的卡座里,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一起吃着菠萝油,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嗰个男仔叫陈先生,我哋都咁叫佢。佢住喺对面——阿婆朝窗外努了努嘴,卑路乍街78号的灰色楼面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立着,窗口有人晾出一件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佢有时夜啲嚟,等到月明收工,两个人一齐行返去。
那后来呢?我问。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桌上那张纸重新叠好,叠回原来的褶痕,交到林惠欣手里。林惠欣接过去的时候,我们的手指在纸面上方短暂地交错了一下,像是偶然碰到的琴弦,发出一声没被听见的嗡鸣。
後来……佢哋冇再一齐嚟。阿婆说,月明仲系成日嚟,但陈先生唔见咗。我冇问,佢都冇讲。但有一排,大概有半个月,佢每日三点都嚟,坐喺嗰个位——她又指了一下墙角的卡座,叫菠萝油同热奶茶,但菠萝油上到枱,佢一路都冇食,放到冻晒,奶茶又系。就咁坐一个钟,望住对面——她指了指窗外卑路乍街78号的楼门口,望到够钟要走,然後埋单,走人。
後来呢?林惠欣的声音有些哑了。
後来就写咗呢张纸畀我。嗰日佢望落好平静,冇喊,冇唔开心,但就系嗰种平静……阿婆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写完畀我之後,佢话阿婆,多谢你。然後就冇再嚟过。
店里的冷气嗡嗡地响着,吧台后面的大叔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了,正站在那儿擦一个玻璃杯,擦得很慢,仿佛在听这边的对话。窗外有一辆货车经过,轰隆隆的,把午后静谧的光线震碎了一瞬。
阿财是谁?我问。
阿婆摇了摇头。我不知。佢冇提过呢个人。
榕树头呢?
香港叫榕树头嘅地方,我谂到嘅……油麻地有,深水埗有,西环呢边都有一棵老榕树,喺海傍嗰边。但榕树头呢个名,好多地方都有人咁叫,好难讲。
林惠欣把那张纸小心地收进帆布袋里,和铁盒、胶卷、残破的乐谱放在一起。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放一件东西都在心里默数着什么。阿婆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伸出手来,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背覆上了林惠欣搁在桌面的左手。
你……阿婆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你同佢真系好似。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月明返咗嚟。
林惠欣没有说话。她的左手被阿婆握着,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没有抽回去。窗外的光从午后偏向了黄昏,斜斜地射进店里,把阿婆手背上的皱纹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水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有一种轻微的金属感,像是从老水管里流出来的。
张纸您存了二十三年,我终于开口,中间没有别人来问过?
阿婆收回了手,把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抚平。冇。但有一件事……可能同呢张纸有啲关系。月明走咗之後大约一年多,有个男人嚟过,问我有冇一个叫月明嘅女仔嚟过。嗰个男人……
她皱起眉,努力回忆着什么。中等身材,着西装,望落几斯文。唔系陈先生,但佢问起月明嗰阵,语气好熟,好似识咗好耐咁。佢问我月明有冇留低任何嘢,我话冇。佢坐咗一阵就走咗。
您没把那张纸给他?
阿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老派人的固执和精明。月明话畀将来会有人嚟攞嘅人,但佢冇话畀任何一个嚟问嘅人。嗰个男人问完就走咗,冇再返嚟。我点知佢系边个?
我点了点头。阿婆的做法挑不出毛病。在这个信息模糊的年代里,她用一个老人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一张纸条的秘密——谁先来、谁对得上她心里的那个印子,她就给谁。而林惠欣的脸,就是那张印子。
您还记得那男人有什么特征吗?林惠欣问。
阿婆想了想。佢走嗰阵,我见到佢右手手腕戴住一只银鈪。好幼嘅,同……她看了看林惠欣的左腕,同你呢条疤差唔多位置。
我注意到林惠欣的肩轻轻绷了一下。那道疤。五岁那年楼梯上摔出来的疤。一个戴银镯的男人,右手腕,和她左腕上的旧疤痕差不多的位置。这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一时理不清,只觉得这些线索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线头在暗处飘着,等着被谁捡起来穿过去。
吧台后面的大叔把擦好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朝我们这边喊了一声:妈,你该食药喽。
阿婆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又看了林惠欣一眼。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旧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们面前。名片印着一家乐器行的信息,在香港仔,电话号码是七位数的旧号,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呢张名片系月明有一次留低嘅,佢话如果佢冇嚟,就帮佢攞去呢间嘢。但我一直冇机会。阿婆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像是看着一件欠了很久的债。我二家交给你。你哋如果真系想知,去呢度问下。
阿婆转身朝吧台后面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背影在午后渐斜的光线里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大叔从柜台里端出一杯水和两粒药片,阿婆接过去,仰头吞了,然后把水杯搁在吧台上,慢慢坐进柜台后面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合上了眼睛。她像是累了,又像是那张纸的交出卸掉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
我拿起那张名片。正面印着财记乐器四个字,繁体,下面是地址和电话。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月明话,呢支系《最後的探戈》嘅谱。字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纤细而认真。
我和林惠欣起身离开的时候,阿婆已经在椅子里微微打起了盹。大叔朝我们摆了摆手,算是告别。风铃在我们身后响了一下,玻璃门合拢,把冰室里的冷气和淡淡的奶茶味道隔在了里面。
门外,黄昏已经开始铺开了。卑路乍街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远处驶来,车头灯亮着两颗昏黄的光。街对面78号的楼窗里亮起了一两盏灯,像是从旧照片里浮出来的光斑。
香港仔,我说,明天去看看?
林惠欣攥着帆布袋的带子,点了点头。黄昏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并肩站在茶餐厅的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潮在暮色里慢慢涌动。八月底的香港,晚风里带了一点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拂过。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月明让我爸——让那个陈先生拍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二十多年后会有人拿着同一台相机、在同一个码头,按下同样的快门?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也许月明当年也不知道。也许她把那张纸条交给茶餐厅阿婆的时候,并没有真的指望过会有人来取。她只是把一句花折成了一小块,塞进了一个空饼干盒的底部,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不知道来年春天会不会发芽。
而我们此刻站在这里,就是那颗种子在二十三年的沉默之后,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