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刻意在给里面的人留出躲藏的时间。陈志远的脸在白炽灯下灰白得像一张纸。他迅速伸手关掉台灯，档案室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绿幽幽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跟我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黑暗中摸索着拉住我和阿敏的手腕。
他领着我们往档案室最里面走。我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能凭感觉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我听到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重物。然后他推了我们一把。
“进去。”
我摸到前面有一个低矮的开口，像是墙壁上的一道暗门。我弯下腰钻进去，阿敏跟在后面。陈志远最后一个进来，然后把身后的暗门拉上。暗门关合的瞬间，走廊里的光被完全隔绝了。
我们蜷缩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我伸手摸了一下四周，感觉像是一个旧式的保险柜，四壁是厚重的金属，头顶和脚下也是。空间很窄，三个人挤在一起几乎动弹不得。空气闷热，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这是旧式的保险库。”陈志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几乎是气声。“韩志明不知道这里。月明当年发现的，用来藏她的备用底片。后来我把韩志明的账目也放在这里。”
“那个人是谁？”阿敏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不知道。可能是韩志明本人，也可能是他派来的人。每年冬至他都会来检查。三十年了，从来没有断过。”
我们屏住呼吸。隔着保险库的金属壁，我听到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移动，走走停停，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抽屉被拉开，又关上。铁皮文件柜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
过了大约十分钟，脚步声重新回到走廊里，渐渐远去。又等了很久，陈志远才推开保险库的门。外面的档案室重新亮起了应急灯的绿光，铁柜的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散落在地上。那个空铁盒被扔在桌上，盒盖大敞着。
“他没找到东西。”陈志远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他以为这里还是空的。”
阿敏从保险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档案室，目光落在墙角那面被挪开的暗门上。暗门和墙壁的颜色几乎一样，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缝隙。如果不是陈志远刚才拉开了它，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爸，”她说，“你在这里躲了三十年？”
陈志远苦笑了一下。“没有三十年。我1996年才回到香港。之前在大陆待了两年，在深圳一家研究所做事。后来韩志明的人不找我了，我才回来。回来之后我进了一家小公司，离这里很远。每年冬至来一次，检查这间档案室还在不在，顺便看看那封信还在不在。”
“你为什么不去找月明？”
他的表情暗了下来。“我找过。大澳、澳门、珠海、广州，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阿良说她在澳门上了一条货船，之后就断了线索。我在澳门住了半年，每天在码头上等，等一艘不知道名字的船。后来钱花光了，只能回来。”
他走到桌边，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背驼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三十年了。”他直起身来，看着手里的文件。“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了。我以为这些东西最后只能跟我一起烂在这间地下室里。”
“不会烂的。”阿敏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文件。“月明把真品藏在了别的地方。她留了线索，等我们来找。”
陈志远愣住了。“真品？她信里说的？”
“嗯。她在照片背面留了坐标，指向沙田狮子山上的一个旧英军观察哨。我们在那里找到了真品。龙纹壶、玉璧、书画卷轴、青铜鼎、金缕玉衣。全部在。”
陈志远的眼睛睁大了。他靠在文件柜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像是在承受一件太重的东西。
“她做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她真的做到了。”
“爸，”阿敏蹲在他面前，“月明留了一封信给你。信上说，真品她藏好了。但信上没写藏在哪里。你知道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吗？”
陈志远想了很久。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很长时间，他忽然睁开眼睛。
“大屿山。”他说。
“大屿山？”
“分流炮台。在大屿山最西端。月明以前跟我说过那个地方。她说那是香港最偏僻的角落，以前英军在那里设了炮台，地底下有弹药库和通道。她说那些地下空腔至今还在，没人去，没人管。如果有人要藏什么东西，那里是最好不过的。”
“分流炮台。”我重复了一遍。大屿山西南角，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海角。从东涌或大澳出发，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现在好像有行山径通过去，但极少有人走。
“你确定是分流炮台？”阿敏问。
“不确定。但她说那个地方的时候，语气很特别。她说‘那是香港的天涯海角，藏在世界的尽头’。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现在想起来，她可能就是在说那些文物。”
我站起来，在狭小的档案室里踱了两步。如果真品在分流炮台，那要怎么去？大屿山分流炮台，从大澳坐船过去大约一个钟头。如果银姨知道这件事——
银姨。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爸，”我转过身，“月明留了一封信给邓伯，信上说如果有?来找她，就带他们去见屯门青山湾的阿潮。阿潮告诉我们月明去了大澳。大澳的银姨告诉我们月明去了澳门。但银姨从来没有说过分流炮台。”
“也许她不知道。”
“也许她知道，但没到说的时候。”
阿敏站起来。“明天去大澳。问银姨。”
陈志远从地上站起来，把散落的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里。他动作很慢，但很稳。三十年积攒的东西，三十年前没来得及整理的人生，现在被他一张一张地收拢起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
我们走出档案室，沿着楼梯回到地面。韩氏大楼的后巷空无一人，冬至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陈志远带我们绕到后门，从一条侧巷穿出去，避开正门。他的车停在两条街以外，一辆旧得发白的丰田，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上车。”他说。
我们上了车。阿敏坐在后座，抱着帆布袋。陈志远发动引擎，车子发出沉闷的轰鸣。他开得很慢，像是在重新熟悉驾驶的感觉。
“三十年了，”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每年冬至都来这里。开同一条路，走同一个楼梯，进同一间地下室。坐在黑暗里等天亮。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让月明上车，如果我们换一条路走，是不是就不会被拦下。”
“不是你的错。”阿敏说。
“我知道。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车子驶过长沙湾道，驶过深水埗的霓虹招牌和旧楼群。夜色深沉，街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后退。陈志远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我从侧面看他的脸，灯光一阵一阵地掠过，照出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和那颗黑色的痣。
“爸，”我说，“月明信上说，韩志明每年冬至会去档案室。今天他来了。如果他发现有人动过档案室里的东西——”
“他发现不了的。我用了三十年把那些账目整理得只有我自己看得懂。就算他翻到了，也是一堆数字和符号，看不出什么意思。”
“但铁盒被动过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那个空铁盒，他每年都看到。每年都是空的。他习惯了。”
车子驶上青马大桥时，海面在桥下展开，黑色的海水反射着桥上稀稀落落的灯光。远处是大屿山的轮廓，像一头伏在海面上的巨兽，脊背在夜色中起伏。陈志远放慢了车速，看着远处的山影。
“分流炮台在大屿山最西边，”他说，“从大澳坐船过去最方便。”
“明天去大澳。”我说。
他点点头。车子驶过大桥，驶入大屿山。我们在东涌附近找了一间小旅馆住下。陈志远要了一间单独的房，我和阿敏一间。分开之前，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点休息。”他最后说。
我和阿敏回到房间。阿敏把帆布袋放在床底下，然后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是东涌的街景，远处是机场的灯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灯光一闪一闪地划破夜空。
“哥，”她说，“你觉得银姨知道分流炮台吗？”
“不知道。但月明如果要把东西运到大屿山，最可能的路线就是走大澳。银姨在那里住了几十年，阿良又是老渔民，如果月明要雇船运东西，阿良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阿良帮她把东西运过去的。”
“嗯。阿良不识字，但他会开船。他知道大屿山每一片海域的暗礁和潮汐。如果月明需要把东西运到分流，阿良是最合适的人。”
阿敏沉默了一会儿。“银姨没有告诉我们。她说了所有的事，但没有说分流炮台。”
“也许她在等。等我们对得起真相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了房，在东涌吃过早餐后坐巴士去大澳。陈志远坐在巴士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海面出神。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张被时间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纸。阿敏坐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但没有说话。
到大澳时已经是上午十点。我们穿过街市，走过天后庙，沿着木板栈道往棚屋区深处走。海水退潮了，泥滩上招潮蟹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银姨的棚屋门口，那串贝壳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银姨坐在门口补渔网，看到我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梭子。她的目光越过我和阿敏，落在陈志远身上。她看了他很久，忽然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
“阿远。”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确认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陈志远站住了。他看着银姨，看了很久。“阿婶，”他的声音沙哑，“你还记得我。”
“记得。月明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银姨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在那颗痣上。“你是阿远。月明说你是个好人。”
陈志远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银姨领我们进屋。棚屋里还是老样子，窄床、矮桌、煤油灯。她在床上坐下来，拍了拍床边让我们也坐。阿敏坐在她身边，我坐在阿敏旁边，陈志远站在门口。
“银姨，”阿敏说，“月明留下的真品，我们找到了。在沙田狮子山上。”
银姨点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还有一件事。月明可能把真品藏在了大屿山分流炮台。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银姨看着阿敏，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和邓伯那个一模一样。她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很大，是老式铜钥匙，锈迹斑斑，齿形复杂，像是开某种旧式锁具的。
“她走的时候给我的。”银姨的声音很稳。“她说，银姨，这把钥匙你收着。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来了，你就把钥匙给他。但如果他没有来，你就一直收着，收到你走不动的那天。”
“她有没有说这把钥匙开什么？”
“没有。但她说了另一句话。”银姨把钥匙放在阿敏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她说，等他对得起真相的时候。”
“等他对得起真相的时候。”阿敏重复了一遍。
银姨看着陈志远。“她就是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照片。她说，等阿远对得起真相的时候，把钥匙给他。如果阿远没有来，就给他的孩子。”
陈志远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我对得起真相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银姨走过去，把剩下的红布也塞进他手里。“对不对得起，你自己知道。月明等了三十年，你等了三十年。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
陈志远握着红布和钥匙，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外面的海。海面上阳光正盛，浪花拍打着棚屋的木柱，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分流炮台。”他说。“钥匙是开分流炮台地下通道的门。”
他转回身来，看着我和阿敏。“月明以前跟我说过，分流炮台地下有一条英军留下的通道，连接炮台和山下的弹药库。通道入口被铁门锁着，几十年没人开过。她一定是把文物藏在那条通道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阿敏站起来。
陈志远摇摇头。“分流炮台很远。从大澳坐船过去要一个多钟头，到了之后还要走一段山路。而且那边的海况很复杂，不是随便什么船都能靠近。需要找一个熟悉那片海域的船家。”
“阿全。”我说。“阿良的儿子。他爸以前跑过那条线。”
我们找到阿全的时候，他正在荣记茶餐厅后面的厨房里切菜。听我们说了来意，他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分流炮台？”他皱起眉头。“那个地方不好去。现在很少有船走那边了。水浅，暗礁多，浪大。我爸以前跑过几次，都是送人去钓鱼的。”
“你能开船送我们去吗？”
阿全想了想。“今天天气好，浪不大。可以去。但你们要穿防滑鞋，分流那边全是石头，不好走。”
“没问题。”
阿全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我去准备船。半个钟头后码头见。”
我们回到银姨的棚屋，收拾了东西。阿敏把帆布袋背好，陈志远把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银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忙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桌上拿起那盏煤油灯，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跳动，橘黄色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去吧。”她说。“找到了就好好收着。月明的东西，该有个归宿了。”
我们走出棚屋，沿着木板栈道往码头走。退潮的泥滩上，几只白鹭在觅食。海风迎面吹来，咸腥而凉爽。阿全的船停在码头边上，一艘蓝白相间的机动渔船，比阿潮的平安号小一些，但看起来更结实。
我们上了船。阿全发动引擎，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避风塘。大澳的棚屋从船舷两侧后退，越来越小。驶出塘口后，海面豁然开朗。天空湛蓝，海风强劲，浪花在船头两侧飞溅。
阿全握着舵轮，目光盯着前方。“大约一个钟头。”他说。“到了我叫你们。”
陈志远坐在船尾，看着海面。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露出了额头上的一道旧疤。阿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同一条海平线。
我走到船头，站在阿全身后。远处，大屿山的西端在海天之间延伸，像是一只伸进海里的手臂。分流炮台就在那只手臂的尽头，守着一片被时间和遗忘淹没的海。
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硌在我口袋里，像一颗沉默的心。月明等了三十年，阿远等了三十年，银姨等了三十年，阿潮等了三十年。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真相，等一个交代，等一个对得起月明所付出的一切的时刻。
现在，我们正朝着那个时刻驶去。船在加速，劈开海浪，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在蓝色的海面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