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潮修引擎的时候,我们还在船上。
他蹲在甲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拆散的零件,螺丝、螺母、垫片、火花塞,整整齐齐地排在一块旧抹布上。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拧一下,停一下,像是把每一圈螺纹都拧进了回忆里。海风从避风塘的入口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
“你们走了之后,我又想起来一些事。”阿潮头也不抬地说。扳手卡住一颗锈死的螺丝,他用力一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年纪大了,记性像渔网,到处都是洞,得慢慢捞。”
我和阿敏在船舷边坐下来。铁盒放在我们中间,盒盖上的铜锁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上船之后,一直没闲着。”阿潮终于拧下了那颗螺丝,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摇摇头,扔进一个铁罐里。“她抱着细路仔坐在那个角落,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沓纸,开始写信。”
“写信?”阿敏问。
“是。写了撕,撕了写,甲板上全是纸团。我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得我烦了,就跟她说,你写完了再扔,不要一直扔一直扔。她听了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大哥,我太紧张了。然后她就安静了,趴在膝盖上写,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阿潮把扳手换了个角度,继续拧另一颗螺丝。“船到将军澳附近的时候,她忽然叫我停船。我说这里不能停,还没到。她说后面有船跟着。我回头看,果然有艘白色游艇。雾很大,看不清船号,但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是那种大马力游艇才有的声音。”
“你确定是白色?”我问。
“确定。船身白得发亮,在雾里特别扎眼。她让我关掉发动机。我把发动机关了,船在海面上漂。她抱着细路仔躲在船舱里,从舷窗往外看。那艘游艇从我们旁边开过去,离得很近,我听到船上有人在说话。讲普通话,说要检查前面的船。”
“检查什么船?”
“不知道。但那艘游艇过去之后,她松了口气,像是暂时躲过了什么。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就是那种牛皮纸信封,已经封好了口。她把信封递给我,说‘大哥,这个你收着。如果三年之后有人来找我问我的事,你就把这个给他’。”
“三年?”阿敏重复了一遍。
“是。她说三年之内,如果有人来问,不管是谁,都不要给。三年之后才可以。”
“为什么是三年?”
阿潮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的眼睛眯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没说。但她说了一句话——‘三年之内,他找不到这里来。三年之后,就不好说了’。”
“她说的‘他’是谁?”
阿潮摇头。“不知道。但她上船的时候脸上有伤,我猜是被人打的。她说‘他找到我了’,说得又轻又怕,像是说一个鬼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铁盒。盒子里有笔记本、照片、长命锁、铜章,还有那封没写完名字的信。如果月明在船上又写了一封信交给阿潮,那封信应该是最完整的。她在颠簸的船上写了那么久,撕了那么多纸,最后留下的那一封,一定写得很慎重。
“阿潮叔,”阿敏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封信,还在吗?”
阿潮从甲板上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走进船舱,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生锈的铁饼干盒出来。盒盖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朵红色的花。他把盒子放在矮桌上,打开盖子。里面堆着各种杂物:几枚鱼钩、一团鱼线、一个打火机、几颗生锈的螺丝。在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发脆,封口处的胶水早已失效,但信封表面出奇地干净,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
“给我素未谋面的儿子。”
字迹是月明的。和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娟秀,但笔画末端有些发抖的痕迹,像是写的人在哭。
阿潮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们面前。“她给我这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三年后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如果是我的孩子来了,就告诉他,妈妈对不起他’。”
阿敏伸出手,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刻,她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拿起来,轻轻撕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信纸很薄,几乎透光,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已经发黄发脆。阿敏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平铺在矮桌上。海风从舷窗外吹进来,信纸的一角微微翘起,我伸手按住。
月明的字迹铺满了整张纸。和笔记本上的不同,这封信的字更小,更密,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拼命塞进更多的话。
“我的孩子:
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我怀里睡觉。你才三个月大,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叫妈妈。但妈妈已经知道,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叫陈亨。亨,是亨通的意思。你爸爸给你取的名字。他说,不管你将来做什么,不管你去哪里,都希望你能亨亨通通,顺顺利利。妈妈把你的名字写在你的襁褓上了,用蓝色的线绣的。如果你长大了,看到那块布,就会看到妈妈写给你的第一封信。
妈妈走了。妈妈不得不走。有坏人要抓妈妈,也要抓你。妈妈不能让他们找到你。所以妈妈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让一个好人照顾你。那个人会像妈妈一样爱你,会给你饭吃,给你衣穿,给你书读。你要好好长大,听那个人的话,不要恨妈妈。
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只是不能陪你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比妈妈的生命更重要,你就是其中一件。妈妈做过一些事,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很有势力,很危险,妈妈不后悔,因为妈妈做的事是对的。但妈妈不能让你也卷进来。
你爸爸是个好人。妈妈和他认识的时候,他还在读书,戴着眼镜,下巴上有一颗痣。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春天一样。他为了帮妈妈,做了很多危险的事。现在他也不知道在哪里,妈妈找不到他。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请你告诉他,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他。妈妈怪的是那些坏人,那些做坏事的人。
你要记住几件事:
第一,你叫陈亨,你爸爸叫陈志远。你的生日是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你出生在深水埗的玛嘉烈医院。接生的医生姓周,是个女医生,戴眼镜,说话很温柔。
第二,妈妈留了一些东西给邓伯,在元朗十八乡。等你长大了,去找邓伯拿。那里面有妈妈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你要好好保管,但不要轻易打开。除非你找到一个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第三,不要去深水埗那栋大楼。那里面很危险。你爸爸曾经在那里工作,他会在冬至那天去地下室。如果你见到他,不要喊他的名字。他可能已经不认识你了,也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你只要看他的下巴,看那颗痣。如果他还有那颗痣,他就是你爸爸。
第四,屯门青山湾的阿潮叔,是妈妈最后的恩人。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替妈妈跟他说一声谢谢。妈妈欠他一条命。
第五,你有一个哥哥。妈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妈妈知道他还活着。你爸爸姓陈,你哥哥也姓陈。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们总有一天会相认的。
妈妈要走了。船在晃,字写得不好,你别嫌弃。妈妈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时间来不及了。你只要记住,妈妈爱你。不管妈妈在哪里,不管妈妈是死是活,妈妈都爱你。
你要好好长大。要读书,要识字,要做一个好人。不要像妈妈一样东躲西藏,不要像爸爸一样身不由己。你要堂堂正正地活着,站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你叫陈亨,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妈妈走了。永别了,我的孩子。
妈妈林月明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七日凌晨于平安号”
信到这里结束了。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妈妈”两个字化成一团淡蓝色的墨迹,像是写在纸上的眼泪。
阿敏读完信,很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按在信纸上,按在“陈亨”那两个字上,指腹微微发白。海风从舷窗外一阵一阵地灌进来,信纸轻轻颤动,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我看着她,看着她后颈上那弯月牙形的胎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叫陈亨。”
她说。
“我不叫阿敏。阿敏是我养父母给我取的名字。他们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裹着一块白布,布角绣着一个字。他们不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字。后来我识字了,把布翻出来看,那个字是‘亨’。”
她抬起头,看着船舱壁上那张月明抱着婴儿的照片。“我就是那个细路仔。我就是信里说的陈亨。”
阿潮站在船舱门口,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忽然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敏的肩膀。他的大手又粗又重,拍在阿敏肩上却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长得真像她。”阿潮的声音沙哑。“眉毛像,眼睛像,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月明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像在唱歌。你也是。”
阿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信纸上,砸在“妈妈”两个字上面,和三十年前的泪渍重叠在一起。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我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被风吹走。
“你是陈亨。”我说。“你也是我妹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你……你确定?”
“我爸叫陈志远。下巴上有一颗痣,左边。他离开我和我妈的时候,我八岁。我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很久才能回来。但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字。“‘月明,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等我。’这是他写的。他在跟月明说,他会想办法保护你们。他不是在骗她。他只是在——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阿敏看着我,看着名片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封信,看着信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母亲留给素未谋面的儿子的最后的话。
“他叫陈亨,”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名字里有亨通之意。你说我爸取名字的水平怎么样?”
我也笑了。“不怎么样。亨通,好老土。”
“但比你的名字好听。”她擦了一把眼泪,“你叫什么来着?”
“陈默。”
“陈默,陈亨。一个沉默,一个亨通。”她摇头,“爸的取名水平确实不怎么样。”
我们两个都笑了。在这艘飘着柴油味和咸鱼味的渔船上,在三十年前月明坐过的角落里,我们两个素未谋面的兄妹,终于相认了。
阿潮在一旁看着我们,那张被海风吹皱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三个杯子,又摸出一瓶酒,是那种很便宜的双蒸酒,标签都褪色了。
“喝一杯。”他说,“月明在天上看着,她高兴。”
他倒了三杯酒,递给我们一人一杯。我接过杯子,酒气辛辣,呛得我鼻子发酸。
“阿潮叔,”阿敏举着杯子,“这杯敬你。谢谢你三十年前帮我妈。”
阿潮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开船的。你妈是个好人,好人不该那样。”
我们碰了杯。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阿敏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又下来了。我喝干了整杯,把杯子放在桌上。
“阿潮叔,”我说,“大澳那个阿良的儿子阿全,在澳门的地址你有吗?”
“有。”阿潮从饼干盒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阿全在澳门风顺堂区的一间茶餐厅做伙计。他爸去世之后,他一直在澳门。你们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澳门风顺堂区高楼街四十二号,荣记茶餐厅。
高楼街。月明在照片背面写的地址是高楼街三十七号。四十二号和三十七号,在同一条街上。
“阿敏,”我把纸条给她看,“你看。”
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三十七号和四十二号。同一条街。”
“是。可能就在对面。可能是同一栋楼的隔壁。月明去澳门之后住的地方,和阿全工作的地方,可能就在同一条街上。”
阿敏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放进铁盒。她合上盒盖,手掌按在上面,像是在按着一样比命还重的东西。
“我们去澳门。”她说。
阿潮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把门打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得他眯起眼睛。“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走到船尾,弯腰从船舷外面拉起一个用绳子系着的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样东西:一个防水手电筒,一个小铁锚,一卷尼龙绳。
“海上用得着。”他把网兜递给我,“拿着。算是月明留给你们的。这些东西本来是她上船的时候带的,下船的时候没拿走,一直在我船上。”
我接过网兜,翻看里面的东西。手电筒还能亮,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铁锚很小,巴掌大,但很沉,是纯铁打造的。尼龙绳很粗,打了几个结,像是曾经用来绑过什么东西。
“阿潮叔,”我问,“月明下船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没带走?”
“没带。她只带了那个铁盒和细路仔。其他的都留在船上。我本来想还给她,但她走得急,我也忘了。”
我把网兜收好,放在铁盒旁边。然后我站起来,向阿潮伸出手。
“阿潮叔,我们走了。去澳门。如果找到什么消息,我回来告诉你。”
阿潮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得像砂纸,掌心里全是老茧和裂口。“不用告诉我,”他说,“找到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像月明那样,一辈子东躲西藏。”
他松开我的手,转向阿敏。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你妈当年在这船上抱着你,坐了一整夜。她一直抱着你,一直亲你的额头。我跟她说,你睡一会儿吧,孩子我帮你抱。她说不,她说她怕一松手,你就没了。”
阿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上前一步,抱住了阿潮。阿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他说,“去澳门。找你妈。不管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交代。”
我们走下船,踏上码头。阿潮站在船尾,目送我们。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皱纹,也照出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阿潮叔,保重。”我回头喊了一声。
他摆摆手,转身走进船舱。不一会儿,船舱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海风一样悠长。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海鲜市场的后门,经过晾着咸鱼的竹架,经过屯门码头。阿敏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铁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走到巴士站时,她忽然说:“哥。”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哥。
“怎么了?”
“你说爸——我爸,他现在在哪里?”
我看着远处青山湾的海面,看着那些泊在避风塘里的渔船,看着海面上偶尔掠过的白鹭。“不知道。但月明说他每年冬至都会去深水埗那栋大楼的地下室。今天十二月十五。还有五天,就是冬至。”
“五天。”阿敏重复了一遍。“我们先去澳门找阿全,然后回香港去深水埗。”
“嗯。”
巴士来了。我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阿敏靠着窗,我靠着阿敏。巴士开动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白色的石头,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石头上那个“明”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叫月明,”阿敏说,“月亮很亮的意思。她一定很喜欢这个名字。”
“嗯。”
“哥,”她忽然又说,“你说她还在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三十年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从香港逃到澳门,从澳门又去了哪里?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握住阿敏的手,让那颗石头在我们掌心之间滚动,被两个人的体温一起捂热。
巴士驶出屯门,驶上高速公路。车窗外的海面渐渐远去,变成天边一条细细的蓝线。阿敏靠在我肩上,慢慢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有解不开的心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盒盖上那把铜锁安安静静地扣着,锁扣上那根红色丝线,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沉的光。
那颗玉珠,温润得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月明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妈妈走了。永别了,我的孩子。”
但妈妈没有走。妈妈的信还在。妈妈的证据还在。妈妈的长命锁、铜章、石头、底片,都还在。妈妈把所有的线索都留了下来,像是布下一盘三十年的棋,等着她的孩子来走完最后一步。
还有五天就是冬至。五天之后,深水埗那栋大楼的地下室,会有一个人出现。
那个人下巴上有一颗痣。
那个人,叫陈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