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公寓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完钱,下车时腿还有些软。雨小了很多,路灯下只剩很细的一层水汽,风从树缝里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往里走。
这套公寓是学校附近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她住五楼。以前一口气跑上去都不带喘,今天走到三楼就不得不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献血以后容易乏力。
护士说过。
沈知意靠着楼梯扶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看。
许婉清最后发来的那句“你自己先回家,好不好”,还停在聊天框最下面。
沈知意盯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到家以后,她先去厨房给自己倒水。
冰箱里还有前两天买的速冻馄饨,她本来不太饿,可胃里一直空着反而有些恶心,只能烧水煮了一小碗。
水还没开,手机响了。
沈知意几乎是下意识转过头。
屏幕显示:妈妈。
这是今天下午在车上存进去的备注。
她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
“知意。”
许婉清的声音很轻,背景里能听见医院仪器规律的滴声,还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到家了吗?”
沈知意握着手机。
“到了。”
“那就好。”
许婉清似乎松了口气,又说:“妈妈刚刚一直陪着明珠,她睡着了,我才想起来问问你。你献完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
沈知意看着锅里一点点冒起来的气泡。
“还好。”
其实有点晕。
上楼的时候腿也发软。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太想说。
许婉清又问:“吃东西了吗?”
“正在煮。”
“那就多吃一点,医生说献完血得补补。”
这句话其实很普通。
沈知意却安静了一瞬。
如果电话早四十分钟打来。
如果她从采血室出来的时候,有个人站在那里问一句“晕不晕”。
她可能会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现在再听,似乎也不能说它迟。
可就是差了一点。
“嗯。”
她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突然有人叫:“阿姨,明珠醒了。”
许婉清立刻转头:“醒了?”
语气一下急了。
再跟沈知意说话时,已经明显心不在焉:“知意,妈妈先不跟你说了,明珠醒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妈妈让司机去接你。”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厨房里恰好传来水沸腾的声音。
沈知意走过去,把馄饨倒进锅里。
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睛有些酸。
她低头盯着一个个翻滚起来的馄饨,忽然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她每次抽血体检回来,林素琴都会给她煮鸡蛋。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有营养的东西。
老人家总觉得吃两个水煮蛋就能把抽出去的血补回来。
她小时候不爱吃蛋黄,林素琴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吃。”
“噎。”
“喝水。”
“我不想吃。”
“那你抽血的时候怎么不跟医生说你不想抽?”
最后总能吵半天。
想到这里,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厨房又安静下来。
她把馄饨盛出来。
一个人吃完。
一个人洗碗。
然后给自己找了件长袖睡衣。
她从浴室出来时,手机已经快没电。
充上电以后,她无意间点开了下午临时建好的沈家家庭群。
里面很热闹。
沈曜发了一张病房照片。
照片里沈明珠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还有些白,精神看上去却不错。
沈曜:【醒了,能吃东西。】
沈砚川:【医生怎么说?】
沈景舟:【指标正在恢复,今晚观察。】
许婉清:【谢天谢地。】
过了一会儿,沈宏远也在群里说:【公司刚结束,马上到医院。】
沈知意往上滑。
群是下午刚建的。
许婉清把她拉进去以后发过一句:
【以后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有什么事方便说。】
下面几个哥哥分别回了一个表情。
沈明珠当时还发了一句:
【欢迎姐姐回家呀。】
沈知意没有回复。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
她盯着群聊看了一会儿。
没人问她回去没有。
也没人提献血。
当然,也可能是大家觉得许婉清已经问过。
沈知意关掉手机。
她没有退出群。
只是把群置顶取消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沈知意醒来。
睡得不算好。
手臂针眼周围有一小片淤青,头还是有点沉。
她请了上午半天假。
洗漱的时候,司机电话打过来。
“沈小姐,我已经到小区楼下了,夫人让我来接您。”
沈知意握着牙刷愣了一下。
“现在?”
“是的。”
“稍等我十分钟。”
“好的。”
她挂掉电话,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白,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眼下也有一点淡淡的青。
她其实可以说身体不舒服,不回去。
可今天本来就是她正式搬去沈家的日子。
昨天下午事情被打断。
总不能因为一场意外就什么都不做了。
她换了衣服,随便吃了几口面包,下楼。
司机帮她拉开车门时,特意问:“沈小姐,行李还要去机场那边拿吗?”
“不用。”
“就这些?”
“嗯。”
司机没再问。
沈家老宅离学校大约四十分钟。
今天没有下雨。
车开进庭院时,阳光正照在门前一排银杏树上。
和昨天阴雨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沈知意从车上下来。
还没进门,就看到佣人正在往里面搬花。
白色百合。
粉色洋桔梗。
还有好几大束包装精致的玫瑰。
客厅里更夸张。
茶几、玄关、落地窗旁边几乎摆满了。
空气里都是鲜花混在一起的浓郁香味。
沈知意刚进门,一个佣人正好抱着花从她面前经过。
卡片露出来一点。
她无意间扫见上面写着:
【祝明珠早日康复。】
佣人也看见了她,连忙打招呼:“沈小姐回来了。”
“嗯。”
“夫人还在医院,刚才打电话说中午会回来。明珠小姐今天状态不错,应该下午就能出院。”
“好。”
沈知意换鞋。
往里走了两步。
昨天她来的时候放在门边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
佣人解释:“您的行李已经拿到楼上了。”
沈知意点头。
“谢谢。”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花实在太多。
有些甚至已经找不到地方放,只能暂时堆在地上。
昨天那几只包装好的礼盒也还在。
沈知意记得,它们原本摆在沙发旁边。
现在为了腾地方,被挪到最角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只礼盒贴着卡片。
【给知意。】
应该是给她准备的。
她没拆。
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赶紧说:“这是夫人之前给您挑的礼物,昨天忙乱,还没来得及给您。”
沈知意笑了笑。
“没关系。”
说完,她又看了看一屋子的花。
不是嫉妒。
也没有觉得不应该。
沈明珠住院,亲朋好友送花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鲜明的对比摆在眼前,还是让人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昨天回家。
没人送花。
甚至连原本给她准备的礼物,都因为另一个人的病,被挪到了角落。
沈知意站了几秒。
最后低头把那只写着自己名字的礼盒拿起来。
“我的房间在哪儿?”
佣人马上说:“我带您上去。”
她跟着往楼上走。
客厅里的花香越来越远。
经过二楼走廊时,佣人指着前面说:“左边最大那间是明珠小姐的房间,旁边是二少爷的,再往里是大少爷偶尔回来住的房间。三少爷常年拍戏,房间在另一边。”
沈知意边走边听。
“夫人的房间在三楼。”
“您这边……”
佣人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在走廊尽头。”
沈知意抬眼。
走廊很长。
最里面那扇门离其他人的房间都隔着一段距离。
佣人推开门。
“到了。”
沈知意站在门外,看了一眼。
房间很干净。
也很新。
新床。
新窗帘。
新的梳妆台。
甚至连床头装饰画都像刚挂上去不久。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临时收拾的。
但这都没什么。
她本来也没指望沈家能在确认身份短短几天内,把所有事情做得多周全。
“挺好的。”
她说。
佣人明显松了口气。
“您喜欢就好。”
沈知意拉着行李进去。
就在准备关门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门板内侧靠下的位置残留着半张白色标签。
边缘已经被撕掉。
只剩两个半字。
——储物。
她动作停了一下。
佣人也看到了。
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尴尬。
“这个……”
“这里以前是储物间?”
沈知意问。
对方顿了两秒。
“以前……放过一些不用的家具。”
空气静了一瞬。
沈知意伸手,把那半张标签轻轻揭了下来。
“知道了。”
她把标签丢进垃圾桶。
语气很平常。
“没事。”
佣人反倒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意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忽然有点好奇。
沈家这么大的房子。
这么多房间。
为什么最后给她的是这一间?
她站在门口往回看。
走廊那头,沈明珠的房门正好开着。
里面布置得像另一套完整的小公寓。
阳台。
衣帽间。
独立起居区。
门边甚至还挂着一块可爱的木牌。
上面写着:
【明珠的小窝。】
沈知意看了两秒。
收回视线。
“麻烦你了。”
佣人退出去以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她低头打开行李箱。
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昨天许婉清说的那句话。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知意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
柜门合上。
轻轻“咔”了一声。
她看了看这个刚刚从储物间变成卧室的房间。
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