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j晚被一股极难闻的味儿呛醒。腐肉、霉草、铁锈、汗臭,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腥气,全搅在一块儿,灌进鼻子,堵到嗓子眼儿。她没睁眼,下意识想咳嗽,嗓子却不听使唤,只从喉咙缝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嗬”。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谁把医院停尸房的空调关了?
眼皮黏得拉不开。耳畔是高低不齐的啜泣,铁链拖过石地的刺啦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像有人拿钝器敲打湿木头。脑仁里天旋地转,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什么班啊,通宵后连个安稳觉都不让睡?值夜班值出幻觉了——
“明日午时,押赴西市。”
一个声音砸进耳朵。苏晚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极度的昏暗。唯一的光是高墙上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的。她面前是碗口粗的木栅栏,栅栏另一边是一张妇人浮肿蜡黄的脸,怀里抱着个瘦脱了形的孩子,眼神空洞地盯着她,嘴皮子哆嗦:“女巫……害人的女巫……”
苏晚:“?”
她想开口,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麻布衫,手腕细瘦嶙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该有握笔写病历磨出的薄茧,指甲整齐,不该脏成这样。
脑子猛地涌入一堆支离破碎的画面:洛阳南市街角的破棚屋,发霉的草药。官府差役破门而入,铁链套颈。公堂之上有人指认她就是给王家幼女开药的女医,那孩子三日后高热暴毙,身上起满红疹,被指为巫蛊症状。她欲辩解,刚张嘴就被掌掴在地,满口是血。然后是牢房,等死。
苏晚:“…………”
她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颧骨微高,陌生的触感。脚踝上套着根粗铁链,一动便哗啦作响,身下是潮湿的稻草垫。
闭上眼,忍了大约三秒钟,她崩溃了。
在心里把能骂的脏话全骂了一遍。骂自己连轴转的夜班,骂凌晨三点送来的醉酒壮汉,骂怎么没在倒下前申请调休。上辈子累成狗,月薪到手交完房租水电只剩两千八,唯一的盼头就是攒够钱,找个物价低的小城躺平养老。这破愿望触犯天条了吗?
现在呢?穿成一个将被斩首的——等等,那孩子到底怎么死的?她强迫自己冷静,职业习惯让她开始梳理:王家幼女,三岁,平素体弱,入秋染风寒,原身开了温补祛风的方子,三日后患儿高热惊厥、全身红疹、咳血而亡。这怎么看都像急性病毒感染或自身免疫重症,跟巫蛊有半文钱关系?
官府认定是庸医害人。近年神都频发怪病,太医署束手无策,民间恐慌,上头急需顶罪之人。记忆里那位主审推官的眼睛阴鸷如鹰隼,她被拖下去时,听见他说:“既然太医署查不出门道,就拿这些江湖游医填命。”
苏晚把脸埋进膝盖里。离午时问斩还有多久?天黑着,应该是当夜或次日清晨——最多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后,这具崭新的、能喘气的身体,就要被拖到西市当众砍头。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查房,七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这双手是救人的手,菩萨会保佑你的。”她当时敷衍地笑笑。现在菩萨把她保佑到死刑犯牢房里来了?
行,保佑得好,下次别保佑了。
牢房里渐渐安静。闷响停了,大约被打的人咽了气。那妇人还在喃喃自语,她怀里的孩子却没了声息,嘴唇青紫,胸廓毫无起伏。苏晚心头一紧,本能地想冲过去看,一起身铁链哗啦一响,整个人绊倒在地,膝盖磕在石面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过去。”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那孩子昨夜里就不行了,她娘不肯松手。你过去了能怎样?少管闲事。”
她扶着栅栏爬起来,看见说话的是个中年疤脸汉子,同样瘦骨嶙峋,倚在墙角拿草茎剔牙,浑浊的眼睛倒还算清醒:“你醒了?命硬,前两日高烧说胡话,我还以为你熬不过。”
前两日?她一愣,随即抬手探自己额头——烫的。穿越加高烧加死刑三件套,买一送二,够实惠。
“官府说我是女巫?”她哑着嗓子问。
疤脸汉子嗤笑:“满牢里谁不是?罪名不一,到头来都是个死。你运气差,赶上这两年神都闹病,太医署治不了,上头要交差,就拿咱们贱民填坑。你是卖药的还是看病的?”
“看病的。女医。”
疤脸汉子多看她一眼:“女子行医?少见。不过这两年抓进来的女医多了,怪就怪这行当容易沾上巫蛊名声,上头最爱拿你们顶缸。”
苏晚没接话,脑子里飞速盘算:武周,洛阳,女皇在位,女子可入仕,但神都温病肆虐,酷吏遗风犹在,游医女医成了最佳替罪羊。原身医术平庸,幼女之死与她无关,但官府办案不问真相。推官的眼神在记忆里一闪——想翻案自证,几乎不可能。她现在手里没证据,没人脉,连支退烧针都拿不出来。
可苏晚不甘心。
上辈子在急诊熬了两年,猝死病人按回来过,主动脉夹层从鬼门关拽回来过,半夜被醉酒家属指着鼻子骂“庸医”也没崩溃。这会儿倒好,真成了个“庸医”,明天就要被砍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四周。牢房约莫三丈见方,关着她和另外七八个囚犯,男女混押。透气孔在高墙顶端,外面隐约有光。
那是神都洛阳,女皇坐镇的繁华盛世。天街宽广,洛水横贯,南市北市商贾云集。
苏晚慢慢蹲下来,膝盖还疼着,高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想起常挂在嘴边的话:干完这票就辞职。这辈子不贪心,不要豪宅名车,只要一间小屋,三餐安稳,不用看人脸色,想几点起就几点起。这个愿望,放在武周洛阳,算过分吗?
“你在想什么?”疤脸汉子问。
苏晚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想怎么活。”
疤脸汉子嘿了一声:“明天午时就问斩,刀架脖子上还想活?做梦去吧。”
她没理他,开始努力回忆原身所有的细节:王家住址,她开的那张方子,幼女的症状,推官的官职姓氏,狱卒的轮值时间。上辈子在急诊养成的本能:越绝望越要冷静,越无路可退越要把所有信息嚼碎了咽下去。
医者,先自救,才能救人。
正理到一半,走道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靴子踏在石地上,沉稳而急促。苏晚抬头,见昏黄的光从拐角移来,两个狱卒打着灯笼,身后跟着个穿墨绿官袍的男人。那人高瘦,颧骨突出,下巴一撮山羊胡,眉眼间的阴鸷气息让她脊背一凉——正是定她死罪的推官。
疤脸汉子脖子一缩,蜷向墙角,牢里其他人噤若寒蝉。只有抱死婴的妇人毫无反应。苏晚盯着推官走近,心跳如鼓,手心出汗,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推官在栅栏外站定,居高临下扫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醒了?还以为你撑不到明日行刑。也好,省得拖出去一具死尸,不好交代。”
她没吭声。
推官似乎不在意她答不答,侧头对狱卒道:“今夜有贵人要提审这女医,暂且留着。若上头发话改判,便先不急着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她太舒服——该绑的绑,该锁的锁,别给她闲工夫作妖。”
狱卒应了声“是”。推官最后看她一眼,目光像寒刃刮过面皮:“你若识相,把那些旁门左道交代出来,或许能多活两日。若藏着掖着——明日午时,西市。”
他说完转身便走,灯笼光渐远,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
苏晚靠在栅栏上,后背全是冷汗。高烧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贵人提审。”
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什么贵人?入夜已深,洛阳城里权贵夜宴未散,谁会在这个时辰提审一个明日问斩的死囚?推官说的是“提审”,提审意味着这贵人有话要问她,不是单纯走个过场。
心跳擂鼓一样。是福是祸?原身一个市井游医,为何有人连夜提审?推官那句“上头发话改判”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抱太大希望。
苏晚扶着栅栏站起来。狱卒走远了,牢房重陷昏暗,只有透气孔投来一线微光。她抬胳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站直了。
她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远处传来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夹杂着洛阳城中隐约的胡笳曲调。繁华盛世近在咫尺,她站在死牢之中,脚踩湿泥,头顶屠刀。
苏晚闭上眼,对自己说:稳住,苏晚。
然后她听见甬道尽头重新响起脚步声——比方才更快,更急。灯笼火光再次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