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度:“陈总,恒信那两个操作工岗位的薪资比远创目前的标准高出一千五。
我查了一下,他们的人事昨天下午给远创产线上的一个工人打了电话,是那个新来的。电话没打通,对方留了一条语音,跟给郑师傅那条差不多。
另外恒信在招聘网站上更新的岗位描述里加了一条——‘入职后提供三个月带薪培训,培训期间薪资照发’。”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给操作工岗位加上了带薪培训的条件,说明他们不只是想挖人,还想把人从远创的产线上直接接走。新来的工人跟郑师傅学了快三个月,刚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如果被恒信开出的条件说动,远创的排班就要重新调。
“新来的那个工人今天来上班了吗?”
“来了。郑师傅说他今天跟平时一样提前到了车间,先做了开机空转检查,没有异常。郑师傅问了他一句‘昨天有没有人给你打电话’,他说‘没有接到’。但郑师傅注意到他今天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干活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档。”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新来的工人说没接到电话,但刘明远查到的通话记录显示恒信的人事确实打过一个未接来电。
他可能看到了未接来电但没有回拨,也可能回了但没有跟郑师傅说。不管哪种情况,他今天的工作状态跟平时不一样,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有影响。
“你帮我盯着恒信那边,如果他们的操作工岗位今天有新的动作,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走进车间。新来的工人正在第四台机器旁边做夹具对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量卡尺的时候多量了一遍。郑师傅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数据。陈默走过去站在郑师傅旁边,等新来的工人把一件试件量完放在质检台上之后才开口:“小刘,今天状态不太对?”
新来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卡尺放下来:“陈总,我……没事。”
“昨天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小刘的手指在卡尺边缘蹭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昨天下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没接。晚上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是恒信的人事部。我……我没回。”
“你怎么想的?”
小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卡尺,像是在确认什么。“陈总,我来远创之前在一家小厂做过两年,那家厂子干了半年就垮了,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跑了。
我来远创之后郑师傅带我,从夹具对位开始一步一步教。我现在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了,也知道怎么调参数、怎么看质检数据。
恒信那边给的钱是多,但我不知道他们那边能不能干满一年。而且郑师傅跟我说过,恒信收购的那两家厂,原来的工人全被换掉了。”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你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小刘点了点头,把卡尺拿起来继续干活了。陈默走回办公室,坐下之后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恒信在挖产线上的工人,新来的那个收到过电话但没有回。郑师傅这边稳住了,小刘也没有动。
另一个工人你帮我问一下,如果他也收到过类似的电话,告诉他直接跟我说,不用藏着。”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恒信那边今天中午有动静。沈万林让法务部起草了一份‘供应链合作谅解备忘录’,发给周海涛和方老板的。
备忘录里写着——恒信愿意为远创的客户提供‘产能备份’,如果远创的产能出现任何中断,恒信的产线可以无缝接管订单,价格按远创合同价的九折执行,交期承诺不超过三天。”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从人员挖角转向了客户端的“产能备份”方案。如果周海涛和方老板签了这份备忘录,恒信就在远创的客户合同旁边插了一脚。
一旦远创的产能出现任何问题,恒信就可以按备忘录的条款接手订单。这种做法比直接撬单更隐蔽,因为它不要求客户立刻转单,只是在远创的合同旁边埋了一个备用选项。如果远创的产线稳定,备忘录不会生效;如果远创的产线出任何波动,恒信就可以立刻切进去。
“周海涛和方老板怎么回的?”
“周海涛没有回。方老板回了一句——‘我跟远创的合同还在走,暂时不需要产能备份。’但恒信的人又回了一封,说‘备忘录不绑定签约,只是备一个选项,随时可以取消’。方老板没有继续回。”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在客户端的做法越来越软,但每一步都在往远创的客户合同旁边靠。先提供产能备份,等客户习惯了恒信作为“备选”,下一步就会试探正式合作。如果客户觉得恒信的条件比远创好,转单就是时间问题。
他挂了电话之后给周海涛和方老板各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方总,恒信那份备忘录我建议不要签。远创的产能目前稳定,第六台机器已经备案通过并试件合格,不存在产能中断的风险。如果你们对远创的产能有疑虑,可以随时来工厂看产线。”
周海涛回了一个“好”字。方老板回了一条:“收到。我本来也没打算签,他们那个‘无缝接管’写得跟保险条款似的,签了以后万一出点什么事,解释权全在他们那边。”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转向客户产能备份方案,备忘录不绑定签约但埋备选入口,周海涛和方老板未签,待查后续动作。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最近两周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收购回绝、产能合作方案、客户端撬单、管委会施压、法务程序异议、供应商端接触、人员挖角、产能备份备忘录。
每一步都被他提前堵住了,但每一步也比上一步更贴近远创的核心。恒信手里的牌越打越少,但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细。
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换一种更难防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