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陈默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城北。杨磊已经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日志调了出来,打印成册放在林国栋办公室的桌上。林国栋今天把车间打扫过了,地面上的铁屑清得干净,两台主机的底座周围留出了比平时更大的活动空间,操作台上的工具按顺序摆好,连挂在墙上的质检记录表都重新贴正了,边角用透明胶带压平,表格里的数字用黑色签字笔重新描过一遍,之前有几处被油渍洇模糊的地方都补清楚了。
陈默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确认机器运转正常,然后让林国栋把当班的工人排班表拿过来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后把表放回桌面,让工人按平时的节奏做事,不用因为有人来参观就放慢或加快。林国栋点了点头,把手套重新戴好,走回机器旁边去了。
两点整,汉斯的车停在厂区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文件袋,看起来比昨天在会议室里随意了一些,但目光扫进车间时的锐度没有变。周明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下了车没有寒暄,进门之后汉斯直接走向最近的那台机器,站在操作台旁边看工人送料,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他站在那台机器旁边看了大约两分钟,目光跟着工人手上的动作走了一遍完整的送料、定位、加工、出料的循环,然后才移开步子走向下一台。
陈默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主动介绍,也没有递资料。汉斯看了一会儿送料和出料的节奏,然后绕到机器后面检查了底座的固定螺栓,伸手在螺栓帽上拧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底座和地面之间的垫铁,用手指在垫铁边缘敲了两下,听了一下声音,然后站起来,走向成品出料口。他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件刚下来的半成品,翻过来看了底面的加工纹路,又翻回正面看了看边缘的倒角,然后放下,走向下一台机器。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话。陈默也没有开口。林国栋站在车间另一头,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偶尔低头看一眼墙上的质检记录表,没有凑过去。
汉斯走到第三台机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机器底座下方的一个紧固件,然后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抬头看向陈默:“这个螺丝换过?”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不锈钢的内六角螺栓,表面有轻微的划痕,像是被工具拧过不久。他看了一眼林国栋,林国栋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换了。上次轴承装好之后,这个位置的螺丝有点松,我让工人重新拧过,换了新的垫圈。”
汉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对那颗螺丝做任何评价。他继续走向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看完之后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把帆布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翻过来对陈默说:“你这条链子里,质检环节的数据是实时的还是事后补的?”
“实时的。每一批货的质检数据在出货当天录入系统,跟单号绑定。你今天看到的这批货,质检记录在我手上,可以随时调。”
汉斯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你的供应商里有一个人明天告诉你,他的产能要减半,你怎么办?”
“看是哪一家。如果是城北这三家,我会把李老板那边剩下的备用线全部启用,同时从邻市两家工厂临时调配产能。如果是邻市那两家出了问题,我会把城北三家的排期重新调整,把一部分非紧急订单延后一周,保证紧急订单不掉链子。”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继续问。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把纸折好收进了帆布袋。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靠在窗台旁边,端着茶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汉斯转回来面向陈默,伸出手:“我会让我的助理发一份试单给你。第一批三个柜,标准件,不走定制。如果交期和质量达到我的要求,第二批翻到八条柜。”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试单什么时候发?”
“明天。”
汉斯和周明远出了厂区上车之后,陈默没有马上走。他让林国栋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日志调出来,和刚才汉斯站过的每一个位置做了一遍对照,确认每台机器的实际运行数据跟日志上的数字一致。他蹲在那颗被汉斯指过的螺丝前面又看了一遍,确认垫圈的型号和底座的接触面没有问题,然后站起来,把工装口袋里那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拿出来,在上面记了两行字。一行是汉斯检查过的六个位置,一行是今天检查中发现的两个需要跟踪的细节。
做完这些之后他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把质检模板调整的要求重新说了一遍,加了一句:“下一批货的追溯码从三号机开始,先做五台机器的数据对照。”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哥,汉斯的试单如果明天发过来,规格跟之前何老板那边不一样,我跟林国栋核对完再报给你。”
“可以。核对完了发我。”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林国栋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拿着一页纸:“陈总,这是刚才汉斯看的那批货的完整质检记录,我已经复印了一份。你带回去。”
陈默接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跟林国栋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厂区大门。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工业区主干道上的路灯还没亮起来,但西边的云层已经泛出了一层浅淡的橙色,贴着厂房的屋顶边缘铺开。他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座椅上停了几秒,把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需要记住的细节,然后拧钥匙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工业区汇入主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厂的方向,厂房顶上的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窗户里漫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收回目光,把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