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人来人往,行人们步履匆匆,谁也不会多看这个普通男人一眼,没人知道,擦肩而过的人群里,刚刚凭空砸中亿万大奖的幸运儿就在此处。
巨大的狂喜与恍惚裹着他,脑子昏沉沉的,周遭的车流、人声全都隔了一层模糊的雾,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迟迟回不过神。
忽然一道力道狠狠撞在他肩头,陈默踉跄半步才站稳。
是个拎着菜袋子的中年女人,被撞得一歪,当即皱着眉开口骂骂咧咧,抱怨他站着挡路、不长眼睛。
刺耳的数落声钻进耳朵,像一盆凉水猛地浇在陈默头顶,混沌涣散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抬眼看向喋喋不休的妇人,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轻轻扯起一抹浅淡的笑。
方才翻涌在心底的狂喜、酸涩、委屈交织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几分钟前,他还因为婚姻背叛、无端负债压得喘不过气,满心都是寒心与不甘;可眼下手握巨额奖金,那些压在身上的烦心事,忽然就轻得不值一提。
换作以前,被人无故冲撞谩骂,他多半会耐着性子低声道歉,或是憋着闷气走开。但现在他心里开阔通透,再也不会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内耗自己。
他微微侧身让出道路,语气平和,没有半分火气:“不好意思,刚才走神挡着你了。”
中年妇女见他态度温和,嘟囔两句便拎着菜快步走远。
陈默重新靠回站牌杆,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装着彩票的口袋,心底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狂喜褪去,随即只剩下稳稳的底气。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他没上。下一趟来了,他也没上。他就站在站牌旁边,靠着那根铁柱子。
他想起昨天买彩票的时候——在修车铺对面的小店门口,他进去买烟,看到柜台旁边摆着彩票机,顺手扫了十块钱。当时卖票的大叔问他要什么号,他说。机器打出来一组数,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那时候他刚从沈微家出来,口袋里装着那卷对账单和一枚没人要的戒指,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怎么去跟赵凯谈那份声明。
他当时不知道那张纸片会变成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把半边天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颜色。他站在那块橙红色的光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出来,慢慢呼,像要把这几天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全吐出去。
他上了下一趟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把彩票从内袋里重新掏出来,摊平在膝盖上,借着车窗外面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数字对。纸张完整。表面干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票重新夹进对账单里。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内袋另一边——那份离婚协议也在,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一点压痕,是刚才签完字放进去的时候折的。两样东西隔着内袋的布料,左边是离了婚的证明,右边是三亿的票据,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挨在一起。
他把手从内袋抽出来,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他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滑过去,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壮蹲在门口修一辆旧摩托,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小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怎么样了?
陈默看向刘庄,眼神再也没有了早晨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轻松离婚协议签好了,明天去民政局办理离婚
刘壮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陈默:这么顺利?沈微他们没再说什么吧?“
陈默看向他:”没有,证据齐全,所以一切顺利“
刘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面在锅里,自己盛。
“嗯”
陈默走进铺子里,把内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折叠床床头——离婚协议一份、公司声明草稿一份、彩票夹在对账单里。他把那三样东西排好,像三张叠放整齐的牌。他看着它们安静地并排躺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很轻很薄,加起来也就几页纸的重量,但每一页都够他重新活一遍。
此刻他还不能把自己中了三个亿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壮。一旦泄露出他中奖3个亿的事,一来离婚是否能离成,哪怕要离婚,沈微都有可能要分走一部分。二来人心难测,自古亲兄弟为钱财反目的伤人的都大有人在。
所以为了安全及不必要的麻烦,中奖这个事不能说。
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先离婚,把离职办理好,再去领奖。
他端着面碗坐在床边慢慢吃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公司的座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默。对面传来赵凯的声音,声音比较低,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不太情愿打这个电话,那份声明……我签。
陈默夹着面条的筷子悬了一下,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道:好,明天我去公司拿。
不用。我让人送过去。
我过去,明天我把离职办了。
赵凯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明天要把录音你删了
明天我会带着律师一起过去,你把声明签了盖章,原件交到我手上,我就删。
赵凯没再说话,电话挂断了。
想来赵凯也是问过专业律师的,他睡了人家老婆,还想栽赃人家贪污,结果被人家抓到了把柄,想继续栽赃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一旦录音被爆出,让别人知他赵凯是这样的人,那影响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重则能毁掉整个公司。
陈默把手机放下,淡定的夹起碗里那口面继续吃。陈默早就猜到赵凯会妥协,比起二十八万及沈微,他赵凯更在乎的是自己及自己的公司。
刘壮在旁边蹲着擦工具,听了一耳朵,头也没抬地问:赵凯签了?
签了。明天我过去,顺便把离职办了。
这人总算干了件人事。
陈默没接话,把面汤喝完了。他站起来洗碗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冲过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痂已经快脱落了,露出下面一层粉色的新皮。他攥了攥拳,才两天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