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给老子把闸北所有通往苏州河的出水口全他妈堵死!”
丁默邨的咆哮声在北站货运场的水泥涵洞上方尖利地炸响,破锣般的嗓音几乎被狂暴的雷雨声淹没。
几十名浑身湿透的七十六号黑衣便衣,手里端着子弹上膛的驳壳枪和马灯,踩着没脚踝的烂泥,像疯狗一样扑向站台周围的各个排水井盖。
“主任!三号暗渠下面有动静!”
李士群抹着脸上的泥水,指着脚下一具铸铁下水井盖,眼神阴鹫凶狠,“那帮贼人绝对跑不远!二十多斤的箱子,在下水道烂泥里根本走不快!”
“扔手榴弹!给老子往下扔!”
丁默邨双眼充血,狠狠踢了一脚身旁的特务,“只要把人给老子炸出来,活的死的都重赏!快!”
哐当一声巨响。
沉重的铸铁井盖被撬棍猛然掀翻,两名特务拉开木柄手榴弹的引信,直接塞进了黑洞洞的排污井口!
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地下涵洞中疯狂回荡,污浊的泥水混合着浓烈的硝烟,从井口像火山喷发般冲出数米高。
而在涵洞深处两百米外的冰冷死寂之中。
齐腰深的黑色污水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煤焦油与排泄物恶臭。
魏大勇整个人半浸泡在污泥之中,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弧形水泥管壁,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在他怀里,那只用双层橡胶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帆布囊,被皮带死死捆绑在前胸,二十盒特异性免疫血清在防水层下没有受到一丝撞击。
水波顺着爆炸的震波剧烈晃动,碎石与铁锈如雨点般砸落在他深绿色的防化胶盔上。
“咳……”
身旁的随行特战队员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咳,那是被手榴弹硝烟呛到了喉咙。
魏大勇一把按住队员的肩膀,右手里的德制刺刀无声地抽出了刀鞘。
脚步声从前方转角处的水道中传来。
“这边!有血水漂过来了!”
两名套着齐胸皮叉、打着手电筒的七十六号特务,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顺着涵洞水沟摸了过来。
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在浑浊的水面上来回横扫,惨白的光斑距离魏大勇藏身的管壁转角只剩不到三米!
在狭窄闭塞的水泥涵洞里,一旦枪声响起,回音会瞬间引来地面的成群敌人。
魏大勇眼中闪过一抹如同荒原孤狼般的凶戾。
他朝队员打了个手势,身子悄然下沉,整个人彻底没入了冰冷刺骨的黑水之中。
水面上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名端着汉阳造步枪的便衣特务刚把手电筒探过转角,脚下的淤泥突然猛烈一晃!
哗啦!
魏大勇如同一头从幽冥水底暴起的黑豹,双臂从泥水里探出,右手五指精准扣住了特务的下巴与喉管,左手的锋利刺刀如毒蛇吐信,自特务的下颌骨斜斜向上,直刺大脑!
噗的一声闷响。
特务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瞬间泛白,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
另一名特务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张嘴呼救并扣动扳机,藏在阴影里的特战队员已经从后方猛扑而上,带刺铁丝套索瞬间勒紧了这名特务的脖子,双手发力猛扭!
咔嚓脆响。
两具尸体软绵绵地滑落进水沟,被魏大勇顺手塞进了涵洞侧面的死角管壁后,连同手电筒一起踩灭在烂泥深处。
“走!前面就是苏州河闸口!”
魏大勇低喝一声,抹掉脸上的臭水,拖着沉重的血清包,顺着水流拼命朝前方那一抹微弱的夜空反光游去。
……
风雨呼啸的地面之上。
闸北与法租界分界的苏州河沿岸芦苇滩。
狂风暴雨将成片的芦苇压得紧贴水面,冰冷的河水在暴雨冲刷下浊浪翻滚。
通往苏州河的主排污管是一口直径两米的青石涵洞,水流正轰隆隆地倾泻入河。
六名七十六号的便衣特务正据守在排污口上方的石桥旁,架设起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口黑洞洞地封锁了整片河滩水面。
“丁主任有令!不管是谁从水洞里冒头,先打一梭子再说!”
带头的小队长扯着嗓子大喊,手里握着信号枪,“李副主任带人正从两边合围,只要堵住这群水耗子,咱们兄弟就是头功!”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突然自暴雨中的长寿路方向碾压而来!
轰隆隆!
两辆漆着日军太阳旗与特高课徽记的重型九七式跨斗摩托车,刺眼的大灯如两道利刃劈开风雨,以惊人的速度直接冲上了河堤!
在摩托车后方,一辆厚重的黑色装甲防暴车卷着泥浪紧随其后。
车轮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刺耳打滑,横刀立马般直接横亘在了排污涵洞的正上方!
“特高课办案!所有人缴枪退后!”
跨斗上的日军宪兵曹长猛然跳下车,手里的三八式步枪顶着寒光闪闪的刺刀,厉声用日语咆哮。
几名汉奸便衣被这突如其来的军威震慑得面面相觑,手里的机枪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半分。
轿车车门被重重推开。
卫汉生身披黑色高级毛呢军大衣,大檐帽压得极低,皮靴踩着冰冷的积水,缓步走到了石桥中央。
在他的右手掌心里,赫然拎着一支冰冷的勃朗宁m1910。
“近卫……近卫长官?!”
便衣小队长认出了这张在极司菲尔路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面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仗着丁默邨的死命令,还是结结巴巴地上前一步:
“长官!丁主任正在追捕破坏专列的抗日重犯!他们就藏在下面的下水道里,马上就要从这里逃进苏州河了!请长官允许我们……”
“破坏专列?”
卫汉生在雨幕中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寒,“专列是由特高课亲自调度、大本营特派专家亲自押运。发车前本课长与服部中佐当场核验封条,专列早已安全离沪,何来破坏之说?”
“这……这是丁主任亲眼在月台上看到的!”小队长满头大汗,急忙辩解。
“丁默邨是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狗,你也是吗?”
卫汉生向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七十六号私自调集武装强闯军事禁区,沿途开枪引发租界交涉,现在又打着所谓搜捕的旗号封锁河道。你们的枪口,现在正对着皇军战备水源!”
小队长被卫汉生那森寒刺骨的目光盯得通体冰凉,但他身后的一名心腹特务却以为立功心切,猛地举起驳壳枪对着排污口:“队长!水下有气泡!水耗子要出来了,开枪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撕裂雨夜!
但开枪的不是那个特务。
卫汉生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右臂在风雨中抬起如铸铁,勃朗宁枪口吐出一团炽热的橘红火舌!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那名举枪特务的眉心!
血花混杂着白色的脑浆在雨水中猛然绽放,特务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整个人仰面倒下,扑通一声栽进了滚滚的苏州河浊流之中!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剩下的四名便衣特务吓得双膝发软,手里的步枪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擅在皇军防区擅开第一枪者,视同通敌叛乱。”
卫汉生缓缓垂下枪口,目光扫过那名抖若筛糠的小队长,淡淡吐出两个字,“退后,或者死。”
“退!退后!快退后!”
小队长魂飞魄散地举起双手,带着剩下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三十米开外的树林阴影里。
桥头阵地,被卫汉生一个人、一柄枪,在短短二十秒内强行撕开了一道绝对的真空缺口!
就在桥头肃清的刹那,排污涵洞下方的浑浊浪涛中,魏大勇那颗套着防化面具的头颅无声地探出了水面。
他透过防雾镜片,一眼就看到了石桥上那一袭孤绝挺拔的黑色军大衣。
卫汉生没有低头看水面。
但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极自然地在腰间的配刀刀鞘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安全。
魏大勇心中大定,双手猛然发力,将身上沉重的橡胶防化服连同面具一把剥离,任由其沉入水底烂泥。
随后,他将怀里那只死死封口的双层防水帆布包解下,挂在了涵洞出口处一条早已垂挂在水下的粗麻绳索上。
哗啦……
水雾弥漫的苏州河面上,一艘看似破旧不堪的乌篷菜船,熄灭了所有灯火,借着暴雨和湍急的退潮水流,顺流悄无声息地漂滑而来。
船头披着蓑衣的老陈,甚至没有看桥上一眼,手里的竹篙看似随意地往水下一探,铁钩精准无比地勾住了麻绳!
沉重的帆布包被一把提入船舱,藏进了层层叠叠的烂菜叶与咸鱼桶深处。
整套交接在狂风暴雨的掩护下,耗时不到七秒钟。
乌篷船如同幽灵一般,顺着翻滚的河水,迅速隐没在了漆黑一团的苏州河下游拐弯处。
二十盒能够拯救无数将士生命的特异性防御血清,彻底脱险!
魏大勇深吸一口气,身形如游鱼般潜入河底,朝着南岸法租界的隐秘支流飞速泅渡而去。
几分钟后。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汽车急刹声在石桥后方猛烈响起。
丁默邨与李士群带着数十名气喘吁吁的七十六号骨干特务,浑身烂泥地冲上了河堤。
“人呢?!水里的人呢?!”
丁默邨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气急败坏地冲到桥边,却迎面撞上了卫汉生那张毫无温度的冰冷面庞。
石桥边缘,那滩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殷红血迹,在车灯照射下触目惊心。
“近卫长官?!”
李士群一眼看到了倒在河滩上的特务尸体,尖细的嗓门猛地拔高,“你……你竟然开枪打死了我们的人?!”
“皇军封锁战备管区,此人持枪抗命,甚至妄图向皇军防化哨位射击。”
卫汉生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丁主任,七十六号如果不想要这块招牌,明天早上我可以请宪兵队亲自去极司菲尔路收缴你们的所有军械。”
丁默邨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又看了看石桥上那两辆特高课的装甲车,脑海中猛地闪过北站月台下那两枚防化靴的脚印。
为什么近卫次郎会比他们先到一步?
为什么近卫次郎一到,就以莫须有的罪名当场射杀卡死出水口的便衣?
这一切巧合得就像是一场精心排演好的护送!
“近卫次郎……”
丁默邨在心底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怨毒嘶吼。
他缓缓低下头,假意躬身行礼,将满腔的杀意死死压制在喉咙深处:
“长官教训的是。是属下御下不严,惊扰了皇军……撤!全员撤回七十六号!”
特务们如同丧家之犬般拖着尸体退走。
在转身钻入轿车车厢的一瞬间,丁默邨整个人缩在昏暗的阴影里,右手颤抖着伸进了湿透的上衣内袋。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了那枚染血的纯银十六瓣八重樱花纽扣。
冰冷的金属棱角狠狠嵌进了他的掌心皮肉,刺得他生疼,却也让他眼中的狰狞狂暴到了极点。
“近卫次郎,你大衣下摆缺的那颗扣子……”
丁默邨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泛起毒蛇般的血丝,“天亮之后,老子要在全上海的名流面前,亲手把你的皮给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