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时,雨后的虹口街道黑得像泼了墨。
冷风夹杂着腥潮的海风呼啸吹过,两旁的日式木屋与店铺早已关门熄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一辆黑色的福特防弹轿车在狭窄的盘山街道上行驶。
卫汉生坐在轿车后排,左手按着佩刀刀柄,眼睛微闭,耳尖却在细微地收拢抖动。
防弹轿车内,日军司机一边驾驶,一边讨好地开口:“近卫中佐阁下,这一带是虹口与帮派交界的灰色地带,特高课平时很少派宪兵巡逻,听说青帮的几个堂口在此设有不少赌场与暗哨。”
卫汉生闭着眼睛,平静地道:“做走狗的,越是阴暗的地方越喜欢扎堆。开车注意路况。”
他闭着眼,却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路灯的间距、两侧亮着灯的窗户、迎面过来的黄包车。
数到第七盏路灯时,前方五十米处的东西不对了。
一辆垃圾木轮车歪斜地停在路口。
若真是卸货,车头该冲着院门;这辆车的车斗却横着摆,正好把整条路封成了一个口袋。
两秒后,风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枪油混着粗制炸药的酸臭。九四式手枪,有效射程三十米,穿透力一般,但近距离击中要害依然致命。
他没有出声警告司机。
来不及了。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左脚抵住前排座椅底部,左手从佩刀上移开,扣住车门内侧的扶手。
这辆特制福特的车门内衬着四毫米厚的进口淬火锰钢板。
他把身体压低,让门板挡住胸腹,也让左手够得着枪。
“吱嘎!!”
刹车声擦过雨夜。
黑色福特轿车向前一冲,停在狭窄的死胡同口。
前方,一辆巨大的垃圾木轮车横插在马路上,堵住了去路。
阴暗的巷口两侧,突然冲出四名身穿黑色短衫、手持斧头与九四式手枪的黑帮死士!
领头的是个跑码头出身的老白相,衣襟里露出半截青帮堂口的红布条。至于是谁出钱,要等人倒下以后才知道。
当第一颗子弹击碎司机脖颈的电光火石间,卫汉生凭着敏锐的战场本能,身形向左侧倒塌,利用重型防弹车门内侧的锰钢防弹板挡住了第一波子弹的扫射!
“砰!”
子弹穿透车窗玻璃,直接打碎了司机的脖颈!
鲜血喷溅在挡风玻璃上!
他的身体顺着扶手往下压,双脚顶住座椅底部。车门、座椅与身体之间,构成了一个严密的三角避弹死角。
后续子弹打在门板内衬上,闷响连成一片。钢板被打得向里鼓起,却没有穿透。
车门被两名死士暴力拉开,雪亮的斩马刀与斧头带着恶风直劈卫汉生的面门!
死局临头!
卫汉生盯住最先扑来的刺客。
他侧身避开斧锋,左手扣住刺客手腕,顺势一扳。
“咔嚓!”
骨裂声传遍小巷。
刺客的手腕脱了力,卫汉生左手接住跌落的斧头,反手用斧背砸中对方颈侧。那人当场栽倒。
第二名持刀死士见状,狂吼着举枪便射。
卫汉生左手反扣九四式手枪,借车门稳住枪口,连扣扳机。
“砰!砰!”
两名刺客应声倒地,一个撞上车尾,一个滚进路边水沟。
剩余两名帮派死士吓得魂飞魄散,发现眼前这名日军中佐的杀人招式全是最为地道的近卫家一刀流与日式军警快枪,根本没有任何中式武术的影子!
两人转身便想逃入雨夜中。
卫汉生跨出车厢,日军中佐佩刀随即出鞘。
“锵……”
雪亮的刀光撕裂夜幕!
两声闷响过后,剩下两名刺客倒进水洼,血在雨水里散开。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空转和雨水敲车顶的声音。
他先蹲下身,搜了那个老白相的尸体。
腰带内侧摸出一卷用油纸裹着的钞票。并非法币,而是日本正金银行的券,边角上还压着银行封条的折痕。这种券在租界的黑市上换不开,唯有从日方账上领出来的人方能拿到。
再往里摸,指尖碰到一样对折了两次的东西。
是一张纸。
纸上用中文写着两行字:一个车牌号,和“十一时前后过盘山路”。
字迹很拙,笔画僵硬,是个平日不怎么动笔的人写的。但纸不一样,那是带水印的公文用纸,租界的帮派弄不到这种东西。
卫汉生盯着那个车牌号看了三秒。
那是司令部车队登记在他名下的号。
他把纸和钞票一起塞进大衣内袋,这才将四名刺客的尸体死猪般扔进了福特轿车的后备箱与后排。
随后,卫汉生坐进驾驶位,亲自发动引擎,将满是弹孔与血迹的防弹轿车,一路轰着油门直奔日军特高课本部!
特高课大楼门口,两名日本哨兵见一辆满是弹孔和鲜血的中佐防弹车呼啸而来,吓得端着枪不敢拦截。
当满身是血的卫汉生拖着死士头目的尸体跨入特高课二楼走廊时,两名值班的特高课中尉闻声拔枪冲出:“什么人?!”
卫汉生连眼皮都没抬,抬起左手将大衣上的近卫家族图腾徽章甩在两人眼前,眼神中爆发出择人而噬的冲天杀气,厉声怒吼:“滚开!”
两名特高课中尉看清近卫家徽,又看见他拖着的人,迟疑间让开了门口。卫汉生带着一路泥水撞开佐藤办公室的大门。
“砰!!”
卫汉生一脚踹开大门,将那具尸体扔在佐藤的办公桌上。
茶杯与公文摔碎一地!
佐藤从椅子上弹起,椅背撞上书柜,右手摸向枪套。
“近……近卫君!你这是干什么?!”
“锵……”
刀身出鞘。
卫汉生拔出中佐佩刀,直接架在佐藤的脖子上。
刀刃切破皮肤,血沿着佐藤的衣领往下淌。
“佐藤少佐。”
卫汉生左手一翻,两样东西落在办公桌上。
一卷正金银行的券。一张对折了两次的公文纸。
佐藤的瞳孔在看清那张纸的刹那收缩到了极点。
“车牌号,是我的。时辰,是我昨天离开参谋部的时辰。纸,是特高课的公文纸。券,是特高课上个月划给青帮堂口的活动经费,批号我记得。”
卫汉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睛里流动着狼一般的狠辣,声音却平得像在念一份拨付单:“四样东西,一根绳子。今夜这四条狗,是你派去的。”
刀锋往下压了三分。
“再敢伸手,下一次挂在这张桌子上的,就是你佐藤健一的项上人头。”
佐藤感觉刀锋又压进皮肤,血已经滴到领口。他腿一软,半跪在地:“下官不敢!下官该死!请中佐阁下恕罪!”
卫汉生没有收刀。
刀锋依旧压在那截脖子上,他却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教导下属的耐心:“佐藤少佐,今夜这四具帮派死士的尸体,若让宪兵队深入调查,查到你私自向青帮堂口划拨活动经费,你猜机关长会怎么处置你?”
佐藤少佐浑身一震,抬起惨白的面孔,颤声道:“请……请中佐阁下指教!”
卫汉生抽出手帕擦去鞋尖的血迹,居高临下地道:“明天一早,特高课的公文上写清楚:这四人乃是法租界青帮内部因为走私烟土利益不均爆发械斗的死者,由特高课缉查时当场击毙。至于本中佐的防弹车弹痕,乃是参谋部演练时误伤。”
佐藤闻言如蒙大赦,连声叩头:“嗨!多谢近卫中佐指点!下官明白!下官照办!”
卫汉生冷哼一声,踏着满地的血印走出特高课大楼。
佐藤若照这个说法结案,就得亲手抹掉今晚的用车记录和经费批号;若不照办,那些东西会先把他送进宪兵队。
回到虹口公寓的密室后,卫汉生脱下沾血的呢子大衣,用脱脂棉蘸着无水酒精,细致地擦拭着九四式手枪撞针与中佐佩刀上的血痕。
在战时电讯与痕迹学面前,残留的血迹或硝烟反应都可能成为破绽。
擦拭完毕后,卫汉生坐在台灯下,翻开一本普通的德语词典,用针尖在特定的字母下方点出微不可察的针孔,这是他为“戴处长直辖特别督察组”准备的密日志。
日志上记录着佐藤今夜暗杀失败的完整过程。
有了这笔记录,无论佐藤今后如何反咬,在二处与戴笠眼里,佐藤都不过是个自取其辱的丧家之犬。
但针尖落到末尾一行时,卫汉生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张公文纸上的字。
握笔的姿势不对。那是个平日不怎么动笔的人写的,笔画收得太急,横画的尾梢往上翘。
而佐藤的字,他今天上午在呈文上刚见过,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所以那张纸并非佐藤所写。
而是佐藤口述,另一个人代笔。
一个能在特高课里做这件事的人,能摸到特高课的公文纸,能查到一名参谋部中佐的用车行程,却写不好中国字。
卫汉生把针尖从纸面上收了回来。
这一条,他未曾记入密日志。
有些东西一旦落到纸上,便不再仅属于自己。
他吹熄了台灯,按着内衬里那枚银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很久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