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南京。
三月的金陵春寒料峭,鸡鸣山下的老梧桐还光着枝桠,湿冷的风贴着地面打旋。
复兴社特务处二处的大院,被两丈高的灰砖墙硬生生围成一座孤岛。
高耸的岗楼上,宪兵跨抱着中正式步枪戳在冷风里,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操场中央。
此时的南京城内派系交错,特务处二处的处境并不轻松:既要与党务调查科在暗地里撕咬争权,又要盯紧华东一带日渐猖獗的日本特高课。
操场正中,十二名刚结业的特训班学员排成一列。
学员们统一穿着灰蓝色棉麻短装,短发剃得极为整齐,腰杆绷得像拔地而起的标枪。
今天是他们结业考核的收官项目。
“第七号,卫汉生!出列!”
监考官低沉的吼声压过风声,震碎了残存的春寒。
队列中,一名年轻警官跨步向前。
他身姿硬朗,眉眼冷峻,一双深邃的黑眸直扣远处靶心。
身旁的情报科吴科长翻着综合考评表,手中的铅笔停在半空。带过这么多期新人,他极少在谁的档案前驻足。
格斗满分,刑侦满分,密码解析与无线电侦测满分,日语与德语皆是双优。
“靶位准备!三十米固定靶,自由射击!”
监考官下令。
卫汉生大步走到射击线前,接过了监考官递来的勃朗宁手枪。
验枪、扣击、退壳、上膛、举臂,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砰!砰!砰!砰!砰!”
三秒之内,五声枪响连成一片闷雷,刺鼻的硝烟在冷风里迅速飘散。
报靶军士一路小跑过来,双手呈上靶纸:“五发全中十环,弹孔重在一处!”
同宿舍的赵志刚喉咙干涩,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等考核散场,一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侍从官径直横穿操场,直奔卫汉生面前。
“卫汉生,接处座口谕,跟我走。”
侍从官神色冷峻,手掌始终扣在腰间的枪套边缘。
赵志刚心头一紧,刚想开口打探,被侍从官冰冷的目光一扫,吓得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卫汉生面色平静如水,收枪关保险,立正敬礼:“是。”
黑色的福特防弹轿车滑出大院,车窗上蒙着厚实的黑布,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隔绝干净。
卫汉生坐在车厢后排,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耳尖却在细微地收拢抖动。
转弯三次,过坎两处,车速保持在每小时三十英里,行驶正好六分钟。这是二处设在鸡鸣寺附近的地下暗室。
推开重铁门,迎面扑来一阵幽暗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与刺鼻的石灰粉气。
审讯桌前,两名刑讯官正对绑在铁椅上的机要室译电员痛加审讯,桌上散落着几页半烧焦的电码本残片。
“处座给你的时间只有十分钟。”
侍从官靠在铁门旁,语气冰冷:“机要室今日泄露了三组防空部署电码,情报直指特高课在南京的潜伏网‘樱花’。这人嘴硬得很,你看出了什么?”
卫汉生缓步走到审讯椅前。
那译电员被打得浑身抽搐,嘴唇惨白,歇斯底里地大喊:“长官!我是冤枉的!我毕业于黄埔六期,家父是国府参议,我怎么会投靠日本鬼子!”
卫汉生没看他的眼睛,而是径直蹲下身,视线死死锁定在译电员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缝隙间。
“你的口供,经不起推敲。”
卫汉生嗓音平稳:“二处机要室一律统一配发美国进口的红蓝液体墨水。可你的食指缝里,却余留着日本‘金星’墨块的松烟味。那东西专门用来誊抄日文假名。”
译电员眼皮猛然一跳,脸色骤然褪尽血色。
卫汉生顺势扣住译电员的右腕,将他的掌心向上翻开:“二处佩枪是勃朗宁。但你右掌虎口这层硬茧,分明是常年使用南部十四式那种窄柄手枪磨出来的。”
“你根本不是被拉下水的内鬼,你本身就是特高课安插进来的死士。”
译电员脸上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
只见他双肩猛然一缩,竟凭着巧劲挣脱了锁得半松的铁铐,右手如毒蛇般探向卫汉生腰间的枪套!
变故生在瞬息之间,旁边的刑讯官根本反应不及!
卫汉生身形侧转避开锋芒,左手如铁钳般卡住对方手腕,顺势猛力一拧一压。
“咔嚓!”
骨骼脱臼的清响在室内炸开,刚拔出一半的手枪重重摔落在地。
一击不成,译电员眼中泛起死气,张嘴狠狠咬向后槽牙,那里藏着剧毒毒丸。
未等对方发力,卫汉生左手已托住其下颔用力向下一扳。一颗漆黑的毒丸从后槽牙缝里滚落出来,被他一脚碾得粉碎。两名刑讯官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前去重新踩住人。
人活了下来,审讯的缺口已被彻底撕开。
就在此时,审讯室深处的黑色屏风后,忽地传出两声清脆的掌声。
“好眼力,好手段。”
一道沙哑却威严十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的戴笠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
“处座!”
刑讯官与侍从官立时挺胸立正,敬礼的手臂绷得笔直。
戴笠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随着沉重的铁门轰然关合,房间里只剩下戴笠与卫汉生两人。
戴笠踱步到卫汉生身前,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的面孔。
少倾,戴笠从随手携带的公文包中抽出一份盖着“绝密”红印的黑皮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卷宗封面上,钉着一张一寸黑白相片。
相片上的年轻男子身着日军陆军中佐制服,眼神阴鸷,下颔线条陡峭,竟然与卫汉生的模样有着九分以上的惊人相似!
“他叫近卫次郎。”
戴笠双手重重支在桌沿上,声音低沉似铁:“日本贵族近卫公爵家的次子,陆军士官学校高材生,三年前前往德国陆军大学深造。九天之前,他从长崎上了日本商船‘大和丸’,奉命前往上海接任日军驻沪司令部参谋部的绝密机要参谋。”
卫汉生目光收拢,依然维持着标准的立正姿态:“请处座指示。”
“船没能开到上海。”
戴笠的食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六天前的深夜,‘大和丸’在舟山海域触礁沉没。船上四十一人,无一幸免。”
卫汉生眼皮微微一抽。
“尸首与随身物件,是我们的人化名从渔民手里买回来的。”
戴笠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近卫次郎的委任状、家族徽记、随身怀表,如今都在我的保险柜里。这件事自始至终没传出舟山那几条渔船,我已经用二处的手段把口封严实了。”
“因此,日本人目前只晓得一件事:‘大和丸’过期未到,音讯全无。”
戴笠死死盯着他:“发生沉船,日方势必要查;查到底,也无非是一场突发海难。可海难有个天大的好处:死活二字,全凭我们说了算。”
“处座的意思是……让近卫次郎‘活’过来。”
“不错。”
戴笠冷声道:“沉船后的第七十三天,会有一艘从舟山北上的私盐船靠下关码头。船上会抬下一个重伤昏迷的日本军官。船老大会跑去日本驻南京领事馆领赏,称是在礁石缝里捡回的人,在海岛渔村养了两个月伤。岛上没有电台,更无人晓得他的身份。”
戴笠的音调降得更低:“领事馆会验怀表、验委任状、验他脸上的撞伤。随后,他们会动用军舰,将这位失踪多日的近卫中佐,完好无损地送回上海。”
卫汉生呼吸微微一滞。
他瞬间领悟了戴笠这步死棋最毒辣的着数:七十二天的空档绝非破绽,而是海难凭空为他砸出的、连特高课也绝对无法核验的两个月空白!
“身上的伤,必须是真伤。”
戴笠凝视着他的双眼:“额角、左肩、后脑,全按触礁撞击的痕迹来做。养伤留下的偏头痛与手脚抽搐,你要一路带进日军司令部。那是你日后一切习惯反常、对不上旧事的天然挡箭牌。”
“属下明白。”卫汉生语气平稳,波澜不惊。
“最要紧的是……”
戴笠一字一顿:“你日语纯正,精通德文,格斗身手顶尖。更绝无仅有的是,你卫汉生,长了一张与近卫次郎一模一样的脸。”
作为深埋特务处内部的中共地下党员“磐石”,卫汉生压下心底狂涌的巨浪:这绝对是打入敌军心脏核心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处座的意思,是让属下伪装成近卫次郎,打入日军驻沪司令部?”
“不单单如此。”
戴笠眼神愈发冷硬:“孤身深入敌后,身后若无支援,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你在二处的档案不销,保留这条暗线,你才调得动华东的暗哨为你掩护。”
“属下明白!”
“即日起,你在二处的档案列为特级机密,由我亲自封存。你既是二处的暗线特别督察,凭我的密令可随时抽调华东力量;而在上海,你则是日本公爵之子近卫次郎中佐!”
戴笠将黑皮卷宗狠狠推至卫汉生面前,厉声说道:“这是一盘悬崖走木的死棋。你要在日军司令部里,为党国、为二处,刨开一条见血的口子!”
卫汉生挺胸立正:“属下遵命!誓死完成任务!”
戴笠看着年轻特工眼底那股刀锋般的狠劲,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向暗门。
门开一缝,戴笠没有回头:“收拾东西,今晚十二点,前往郊外特训基地。”
昏暗的审讯室内,灯火摇曳。
卫汉生收回目光,将那张近卫次郎的相片死死扣入掌心。
他推开铁门,大步迈入廊道幽深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