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安和沈岁岁跟着张铁柱走到王会计家的时候,月亮刚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一道弧。
王会计的院子不大,三间砖瓦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他老婆端着一盆洗脚水站在堂屋门口,看见赵公安的制服,盆差点撒了。
“没你的事。”王会计摆摆手,让老婆回屋,自己钻进东厢的杂物间。
杂物间堆着旧报纸、农具和几箱空酒瓶子。王会计搬开一箱瓶子,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牛皮纸本子。
本子比巴掌大一点,封面被油污和灰尘糊得看不出颜色。
赵公安接过来,在院子里的灯泡底下打开。
本子里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内容,字迹潦草但每一行都标了序号。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共四十六条记录。
赵公安翻到第一页,念出来。
“第一条,去年四月八日。赵副厂长来电,让我盖经营证明公章,说是帮朋友开户用。”
沈岁岁凑过来,目光扫过每一行。
大部分记录内容都很简短——“问沈家鱼塘本月出鱼量”“问李家的人是否还在村里”“让我注意沈建国最近有没有去县城”。
她没有急着一条条读,先翻到本子的最后。
倒数第二页写着第四十五条和第四十六条。
第四十五条的日期是九天前。内容写着:“赵副厂长来电,问沈岁岁最近是否经常去服装厂,让我留意她在厂里见了什么人。”
第四十六条的日期是七天前。内容只有半行字:“赵副厂长再次来电,说以后不要再接电话了——”
后面的字戛然而止,像是被打断了。
沈岁岁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不整齐,纸边上还留着几个字的残迹。她把本子凑到灯泡底下,眯着眼辨认。
残迹只剩下三个偏旁——一个“贝”字底、一个“辶”和半个“月”字旁。
“王会计叔,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王会计站在杂物间门口,肩膀缩得很紧。
“我……记不太清了。”
赵公安慢慢合上本子,声音没有起伏。
“记不清,还是不敢说?”
王会计的手指攥住门框,指甲发白。
“七天前赵副厂长打完最后一个电话,第二天晚上就来了我家。他没走大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我老婆已经睡了,他让我把电话本拿出来。”
“他看了?”
“他把最后一页撕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沈建国站在院门口,听到这句话,脚下的碎石被他碾得咯吱响。
“他为什么单独撕最后一页?”赵公安问。
王会计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因为最后一页上,记着赵副厂长第一次给王翠花送钱的日期和地点。那是我亲眼看见的。他在代销点后面的巷子里,把一个信封塞进王翠花手里。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把日期补记进本子。”
沈岁岁的手指在本子残页的边缘慢慢滑过,停在那三个残存的偏旁上。
“贝”字底、“辶”和半个“月”字旁。
她在脑子里把残笔拼了拼。
“贝”字底——“赔”或者“贷”。
“辶”——“送”或者“过”。
半个“月”字旁——“期”或者“朋”。
她吸了一口气。
“王会计叔,最后一页上除了日期,还写了金额吗?”
王会计点了点头。
“多少?”
“三百块。”王会计的声音哑了下去,“当时我看见信封鼓鼓囊囊的,第二天跟王翠花聊天她自己说的,说有人还了她三百块钱的旧账。”
赵公安把电话本装进密封袋,在袋口写上日期和提取地点。
“那一页纸赵副厂长带走了,可你脑子里的记忆他带不走。”他把密封袋收好,声音压得很沉,“你现在把那一页上写的所有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口述给我,我做笔录。”
王会计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睛。
“去年三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多。赵副厂长在青山村代销点后巷,亲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王翠花。信封里是三百块现金。”
沈岁岁的手指攥紧了本子的封皮边缘。
去年三月二十九日。
她的时间对照表上,去年三月三十日——鱼塘围栏第一次被人踩点。
比第一次正式破坏早了整整两个半月。
赵副厂长给王翠花的第一笔钱,根本不是为了某一次具体行动。
那是一笔定金。
沈建国从院门口走过来,站在灯泡底下,脸上的光影切成两半。
“赵叔。”沈岁岁抬起头看向赵公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最后一页上,记着赵副厂长第一次给王翠花钱的日期。那个日期,比我们家承包鱼塘还早了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