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安把五张汇款存根锁进公文包之前,沈岁岁已经把上面的信息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收款账户的户名写的是“万顺运输服务站”,开户行是县城信用社南关分理处。
“万顺运输服务站。”赵公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头看向被铐在吉普车旁边的陶根生,“你知道这个站吗?”
陶根生把脸扭向一边,不吭声。
马有才缩在车后面,脖子恨不得缩进领子里。赵公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马有才,万顺运输服务站,你听过没有?”
马有才的嘴抖了半天。“听……听过。”
“谁开的?”
“我表弟。马有根。他去年在县城南边租了个院子,挂了个运输站的牌子,其实就是帮人倒腾点货。”
赵公安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秒。
“你表弟开的站,收到的钱是谁的?”
“我不知道!”马有才的声音尖了起来,“有根让我帮他代收过几笔材料费,说是替朋友走账。钱到了就转出去,我连过夜都没在账上留过!”
“转给谁了?”
马有才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有根没跟我说。他只让我把钱取出来,装信封里,放在县城东门口早点摊的第三张桌子底下。”
赵公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公安带着搜查手续去了信用社南关分理处。李秀兰和李承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承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信用社台阶下面,目光扫过门楣上的招牌。
“秀兰查了李家商行这边的往来记录,有两笔付款经过了这个分理处中转。”李承德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走的不是正规结算渠道,是个人账户代收代付。”
赵公安进了柜台,出示手续后,信用社的工作人员调出了万顺运输服务站的账户流水。
流水从去年四月开始,到上个月截止,进账四十三笔,出账四十三笔。每笔进账金额从八十块到三百块不等,出账时间全部在进账后两天以内。
“余额呢?”赵公安问。
柜员翻了翻底账。“零。上周五全部取清了。”
赵公安的眉头拧紧了。
“最后一次取款是谁?”
柜员找出取款凭条,递过来。凭条上写着取款金额四百二十元,取款人签名是“马有根”,日期是五天前。
赵公安把凭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正要放下,沈岁岁从旁边伸手按住了凭条的右下角。
“赵叔,你看签名。”
赵公安低头。“马有根”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可最后一个“根”字的竖钩,明显向左倾斜了十五度。
“左斜笔。”沈岁岁的声音平静,“马有才是右撇子,写字习惯右倾。如果他表弟马有根跟他一样是右撇子,竖钩不应该往左歪。”
赵公安把凭条举到窗户边上,借着光仔细看。
“你的意思是,取款的人不是马有根本人。”
“有可能是别人拿着马有根的名头来取的钱。”沈岁岁转头看向李秀兰,“秀兰姨,你手里那些服装厂的旧合同上,有赵副厂长的签字吗?”
李秀兰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赵德山。”
赵公安把取款凭条和合同签名并排放在柜台上。
两个签名的字完全不同——一个写的是“马有根”,一个写的是“赵德山”。可竖钩的倾斜方向一模一样,都向左偏了差不多相同的角度。
李承德走过来看了两眼,慢慢开口。
“字可以换,手腕的习惯换不了。”
赵公安拿出密封袋,把取款凭条装进去。
“我需要把这份凭条送去做笔迹鉴定。光靠肉眼比对,法律上不能直接认定。”
沈岁岁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可手指已经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转向李秀兰,声音压得很低。
“秀兰姨,你帮我把账户流水上的每一笔进账日期抄下来。”
李秀兰没问为什么,拿出笔开始抄。
沈岁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那是她昨天在家里画的那张时间对照表——赵副厂长出差日期、异常货物转运日期、王翠花行动日期。
她把李秀兰抄好的进账日期加到表格的第五列。
四十三笔进账。
她从第一笔开始逐条比对。
第三笔,去年六月十二日,进账一百二十元。她的表格上,六月十三日,鱼塘围栏第一次被剪断。
第十一笔,去年九月八日,进账二百元。九月九日,有人匿名向村委举报沈建国私自经营。
第十九笔,今年一月十五日,进账一百五十元。一月十六日,服装厂原料供应突然中断。
第二十七笔,今年三月二十二日,进账三百元。三月二十三日,王翠花出现在沈家鱼塘附近,病鱼第二天被发现。
每一笔进账的后一天,都对应着一次针对沈家的行动。
沈岁岁把对照表推到赵公安面前。
赵公安一行一行看下去,手里的笔越攥越紧。
李承德站在旁边,看完整张表,沉默了很久。
“钱不会替人说话。”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老商人特有的笃定,“但流水会把路一笔笔画出来。”
赵公安把对照表和取款凭条一起收进公文包,扣好搭扣。
“凭条上的笔迹还需要做鉴定才能在法律上认定。可这张时间对照表,已经能说明一件事——每一笔打进万顺运输服务站的钱,都是在为第二天的行动付款。”
他站起来,看向沈岁岁。
沈岁岁抬起头。
“赵叔,取款的人戴着眼镜吗?”
赵公安转向柜员。“最后一次取款的人,你有印象吗?”
柜员犹豫了一下。“五天前下午来的,戴着一副眼镜,四十来岁,不怎么说话。签完字拿了钱就走了。”
沈岁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取款人戴着眼镜,签名用的却是别人的名字。可他那一笔左斜的竖钩,跟赵副厂长签合同时的习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