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决定你以后是谁的,是下一次选择。”
酒酒收回点在拓纸上的手,顾延珩却仍盯着那三道浅痕,直到书吏收齐文书,他才将纸折好,随具结书一并带回西厢。
顾北渊没有离开祠堂。
他命顾福搬来府中旧账,又调取顾延珩十年来的月例单子,师席名册与校场出入簿,四只木匣摆满供案,积灰沾上了他的袖口。
顾老太君看着他翻过三册,终于开口道:“月例从未短过,六岁开蒙,八岁习射,柳氏院里逢年还有赏银,你还想查什么?”
“查他读过什么书。”
顾北渊翻开师席名册,上头每年都写着训蒙二字,授课先生一栏却有两年空着。
“母亲可知道,延珩去岁跟谁读书?”
顾老太君答道:“府里请过先生,柳氏说他坐不住,后来便让外院教习带着。”
“哪个教习?”
“这些琐事,自有管家安排。”
顾北渊把名册递给顾福。
老管家接到手中,来回查了两遍,额角渗出汗来。
“侯爷,去岁的束修没有从公账走,柳姨娘说萧家北营开了族学,她自行请了师席,府里便没再支银。”
“我每年拨给延珩的束修有多少?”
“八十两,另有笔墨纸张二十两。”
“钱去了哪里?”
顾福跪了下去。
“账上写着交给柳院,收条也有,只是老奴未曾验过先生名帖。”
沈若晚坐在窗边核校场簿,听到这里,将其中两页抽了出来。
“这上头记着顾延珩每月初五与十九入校场,近三年却只有七次。”
顾北渊接过簿册。
“谁替他告的假?”
“柳院送来的帖子,说他体弱,受不得风。”
沈若晚又翻开药费册。
“他近三年请医四次,两次跌伤,一次风寒,还有一次是被柳蓉娘罚跪后发热,谈不上常年体弱。”
顾老太君拿拐杖点了点地面。
“柳氏不愿儿子吃苦,瞒报几回也算不得什么,北渊,你莫因一桩案子把旧年小事全翻成罪证。”
“儿子没有查她疼不疼孩子。”
顾北渊将校场簿放回供案。
“儿子是在查,萧家从何处知道延珩缺什么。”
顾福抬起头。
“侯爷的意思是,北营族学并非临时起意?”
“他多年没有固定师席,校场又去得少,忽然有人夸他箭射得好,再给他一块能过营门的铜牌,他自然肯信。”
顾老太君望向门外。
“可他身在侯府,若想读书习武,何至于求到萧家?”
顾北渊从最后一只木匣里取出自己历年寄回的家书。
写给母亲的厚些,问的是府中收支与族亲往来,给柳院的只有银票和寥寥几句,顾延珩的名字常夹在末尾,问一句身子是否康健。
没有回信。
也没有第二次追问。
“这封是延珩六岁那年。”
顾北渊将信铺开。
“儿子让府里替他寻一位骑射师父,后来可寻到了?”
顾福低下头。
“柳姨娘回话,说公子年幼,先读两年书再习武,老奴便将此事搁下了。”
“八岁时,我又寄回一张小弓。”
“那张弓在库房。”
顾福的头垂得更低。
“柳姨娘说公子拉不开,怕留在院里伤人。”
西厢离祠堂只隔一条夹道,顾北渊命亲卫将顾延珩带来,少年进门时先看见满案旧账,脚步便慢了半拍。
“坐。”
顾北渊指向下首。
顾延珩没有坐。
“父亲若要问铜牌,我已经全说了。”
“六岁时,我给你寻过骑射师父,你可知道?”
“不知道。”
“八岁那年,我送回来一张弓。”
“我见过。”
顾延珩抬手比了一下弓身长短。
“库房清点时我碰过,许账房说那是父亲给旁支弟弟备的,我没敢拿。”
顾北渊看向顾福。
老管家忙道:“库房单上只写幼弓一张,没有写公子姓名,老奴当时也没核侯爷的信。”
“你十岁生日,我让人送回一匹小马。”
“马死了。”
顾延珩答完,见供案后的人都看了过来,才继续说道:“送到府里时便病着,陈妈妈说是我命里压不住父亲的赏赐,让人拖去了庄子。”
顾北渊拇指蹭过信纸折痕,纸边被磨出一道毛刺。
“为何不写信告诉我?”
“我写过。”
顾延珩说完便抿住唇。
“信呢?”
“母亲看后烧了,她说边关军情紧,我拿一匹死马烦您,您只会觉得我不懂事。”
顾老太君转头问顾福:“府中子弟寄信,无人过问么?”
“往北境的家书皆由各院收齐,再送外院封装,柳院近年没有交过小公子的信。”
顾延珩看着那几只木匣。
“祖母今日才问,我有没有寄过信。”
顾老太君握住杖首,没有斥他。
顾北渊从账册中抽出每年支银的签条,十张纸上都盖着他的私印。
“银子按时送回,师席也拨过钱,我以为这便算尽了父责。”
顾延珩没有接话。
“柳氏将银子用去何处,该由她说明,萧家借机骗你,该由萧家担责。”
顾北渊把签条放在少年面前。
“你明知药物可能致命仍将食盒送入正院,这一项仍是你的罪。”
“我知道。”
“我先前要逐你出府,也并非全因军法。”
供桌边沿留下了多年香火熏出的暗痕,顾北渊沿着那道痕看了一遍,才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
“我怕旁人说顾家护短,也怕留下你,会再让酒酒遇险,所以想把你送远,将事情处置干净。”
顾延珩问道:“现在不送了?”
“逐出府的命令撤回。”
顾北渊将具结书推过去。
“案结以前,你仍住西厢,照法司规矩受看管,案结之后,若大理寺准许,我会送你去顾北辰处受训。”
“二叔会要我么?”
“他若不要,我亲自去问缘故。”
顾北渊又取出一份空白族册。
“你的月例,师席与习武待遇,由族中按规矩重核,嫡庶有明文区别,谁也不得私加,更不得私减。”
顾老太君道:“承爵之事呢?”
“他才十岁,眼下谈爵位,只会再给旁人一根套住他的绳。”
顾北渊将族册交给沈若晚。
“由夫人与族老各持一份,核定后入册,不经柳院,也不由我一句话增减。”
沈若晚没有立刻接。
“送去顾北辰处,是受训,还是放逐?”
“先定期限,三月一核,若延珩受伤或受罚,须报回侯府,不许借磨炼之名弃在营中。”
“他若不愿去呢?”
顾北渊看向顾延珩。
“案结以后,我会问他。”
顾延珩终于坐下,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父亲今日查这些,是想让裴大人少判我一些么?”
“不是。”
这两个字落下,顾北渊将旧信一封封收回木匣。
“我的错不能抵你的罪,你的罪也不能替我遮丑。”
顾延珩把夹着拓纸的具结书按在腿上,半晌才问:“那您认错以后,要我做什么?”
顾北渊合上木匣,铜扣落锁。
“我不能替你认送毒的罪,却得认我从没好好做过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