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劳秦嬷嬷亲自守着。”
帘外传来的女声轻柔和气,柳蓉娘提着裙摆进了屋,身后跟着端药的丫鬟,陈妈妈则捧着新煨好的汤盅。
“夫人身子要紧,我既得老太君信任,管着府里的内务,便该亲自来瞧瞧。”
沈酒酒靠在母亲身边,嘴里含着一颗蜜饯,只露出半张脸看她。
柳蓉娘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玉兰钗,打扮得比偏院的正室还素净,进门后先行礼,再去看桌上未动的旧药。
“听说小小姐又闹了。”
她走到床前,俯身摸了摸沈酒酒的额头。
“孩子病后怕苦也是常情,夫人疼她,却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陪着胡闹。”
“酒酒昨夜发热,今日心神不安。”
沈若晚侧过肩,将女儿挡去大半。
“我停一日药,也没什么妨碍。”
“夫人心善,什么事都肯往轻处想。”
柳蓉娘直起身,示意丫鬟将新药放下。
“这副方子是蔡御医门下的人配的,里头几味药材金贵,府里采买一趟不容易,今日洒一碗,明日停一副,传到老太君耳中,只怕要怪妾身办事不周。”
“老太君那里,我自会解释。”
“夫人怎么解释呢。”
柳蓉娘取过银匙,舀起一点药汁查看火候。
“说小小姐做了噩梦,便不许母亲服药,还是说夫人宁可糟践老太君给的药材,也舍不得让孩子哭上一回。”
屋里只剩银匙碰着碗壁的细响。
沈若晚垂眼看向女儿。
沈酒酒从她怀里抬起头,蜜饯含在腮边,乖得连手都没有乱动。
“酒酒不闹。”
她奶声开口。
“娘亲喝完,酒酒给娘亲吃甜甜。”
柳蓉娘看了她片刻,随后接过秦素云递来的帕子,将银匙擦净。
“小小姐果然懂事,方才还哭得谁也哄不住,这会儿便知道孝顺母亲了。”
“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若晚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眼底仍有迟疑。
“只是她今早才退热,我怕她见了药再受惊。”
“那便让周嬷嬷抱她去外间玩。”
柳蓉娘看向守在旁边的周嬷嬷。
“这药得趁热喝,耽搁久了,连药性都要散了。”
“妾身还是抱着酒酒吧。”
沈若晚没有松手。
“她今日认生,离了我又该哭了。”
“夫人这样惯下去,往后可怎么教规矩。”
柳蓉娘说着规劝的话,亲手将药碗送到沈若晚面前。
“侯爷常年在外,老太君年纪也大了,府里的孩子都得早些懂事,小小姐是嫡女,更不能由着性子来。”
沈酒酒咬破口中的蜜饯,糖水漫开,盖不住鼻间的苦腥。
药是新熬的。
那股淡青药引仍在。
柳蓉娘今日亲自来,便没打算让这碗药再留下。
“夫人,请吧。”
秦素云捧起装蜜饯的小碟,送到沈酒酒手边。
“小小姐看着呢,您喝完,她也就安心了。”
沈若晚接住药碗,指腹被热意烫得挪了一下。
“当真非要今日喝吗。”
“这话说出去,倒成妾身逼着夫人吃药了。”
柳蓉娘低头拢好袖边,语调越发委屈。
“妾身只是奉老太君的吩咐,照料府中上下,若夫人认定妾身存了坏心,这碗药不喝也罢,回头妾身去荣寿堂领罚。”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若晚最怕旁人因自己受罚,闻言便端稳了药碗。
“你也是为我好。”
“娘亲,甜甜。”
沈酒酒拿起一颗蜜饯,举到母亲唇边。
“酒酒等娘亲喝。”
“乖。”
沈若晚低头看她,终于把药碗送向唇边。
三寸。
两寸。
沈酒酒松开蜜饯,扶着床沿站起,赤着脚踩上旁边的矮凳,整个身子朝母亲怀里扑了过去。
“娘亲抱。”
沈若晚怕她摔下去,忙将端碗的手撤开去接。
沈酒酒的肩头正撞在她腕上。
青瓷碗脱手落地,碎片从脚边弹开,黑褐色的药汁越过床前地毯,泼了柳蓉娘满裙。
“啊!”
柳蓉娘退到桌边,手掌撑住桌沿,藕荷色的裙摆顷刻湿了大片。
屋里的人全乱了。
陈妈妈忙去拿布,秦素云俯身查看碎碗,周嬷嬷则挡到沈酒酒脚边,怕她踩上瓷片。
“酒酒,有没有伤着。”
沈若晚顾不得旁人,先将女儿抱回床上,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脚呢,给娘看看。”
“没有疼。”
沈酒酒抱住母亲的脖颈,把哭声放得又尖又长。
“娘亲不要喝,坏苦苦,娘亲不要睡着!”
“来人,把小小姐抱下去。”
柳蓉娘裙上滴着药汁,话音仍留着体面,尾字却绷得发紧。
“夫人心软管不住孩子,总不能让她再毁一副药。”
“谁也不许碰她。”
沈若晚转过身,把女儿护在怀中。
“她病还没好,今日已经惊了两回,你们还想将她抱到哪里去。”
“夫人,妾身也是为您好。”
柳蓉娘站在满地药汁中,连鞋面都染成了深色。
“一碗药闹成这样,传出去,旁人该说侯府嫡女没有教养了。”
沈酒酒听见院外有脚步经过,哭声越发响亮,连窗纸都跟着发颤。
“不要抓酒酒,酒酒要娘亲,娘亲不能喝!”
“出了什么事。”
帘子从外面掀开,郑姑姑带着两名巡院婆子走进来,视线先落到满地碎瓷上。
“隔着半条廊子都能听见小小姐哭,柳姨娘怎么也在这里。”
“不过是孩子打翻了药。”
柳蓉娘接过陈妈妈递来的布巾,盖住裙上那片污迹。
“惊动姑姑了,劳烦您回去禀老太君一声,就说偏院无事。”
院墙边钻来一只花猫,许是闻见汤药里混着的肉香,贴着门槛便往里走。
沈酒酒立刻指向地上的药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猫猫不能舔,苦苦会让猫猫睡着,再也醒不了!”
郑姑姑抬脚拦住花猫,弯腰捡起一片碎瓷,凑近闻了闻。
她没有去看沈酒酒,只将那块瓷片翻过来,指腹在碗底残留的药渍上轻轻抹过。
“这味道怎么和老夫人的药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