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围坐桌前吃着军营便饭,桌上粗茶淡饭,几人各怀心事,饭食入口,却都尝不出滋味。
饭罢,陈文安起身,开口提出想再见一见父亲,也想去出事的地方。
李少远神色沉了几分,缓缓点头:“陈副将的尸身一直用冰保存着,只是时日已久,难免会有变化。”
陈文安心中早有预料,平静颔首,又再次请求前往事发之地看一看。
李少远并未阻拦,当即吩咐亲兵提前安排妥当。
话刚落,李少远像是忽然记起一事,抬眼看向陈文安?
“有个人一直在边防线一带徘徊,四处打探消息,应当是你们陈家的人吧?”
陈文安略一思忖,立刻便猜出是谁,低声应道:“是我四伯。”
李少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转头看向李少靖:“你是留在军营,还是随他们一同前去?”
李少靖腰板一挺,理直气壮。
“自然跟着陈七,我本就是来帮我兄弟的。”
“也好,随你。”李少远应下。
李少靖转头看向陈文安:“陈七,那我明日再来寻你。”
陈文安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二人并肩踏出主帅营帐,帐外风势微凉,吹散了帐内沉闷压抑的气氛,却吹不散人心底沉甸甸的悲痛。
陈文举侧头看向身侧的陈文安,神色肃穆又恳切,轻声开口:“安弟,我同你一起去见父亲。”
陈文安神色温和,没有半分拒绝,轻轻点头:“好,一起去。走吧。”
二人紧随早已等候在外的亲兵身后,缓步离开主帐区域,循着规整的营道向外走去。
一路穿行间,陈文安心下生出几分疑惑,随口轻声询问。
“我父亲的遗骸,并未安置在军营之中吗?”
亲兵步伐沉稳,闻言恭敬回话。
“李将军特意安排,将陈副将的灵柩安置在凉城城内别院。
城内环境安稳清幽,比起嘈杂森严的军营更适合安放英灵,且日夜皆有专人把守看守,半点不曾怠慢,二位公子大可放心。”
陈文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一行人不再停留,径直穿过军营,踏出森严军帐地界,朝着凉城城内缓缓行去。
一行人入城前行不多时,便途经一处雅致别院。
亲兵引路的脚步未停,陈文举的目光却骤然顿住。
他看得真切,那别院正是陈俊英此前在凉城落脚的居所。
而李将军为父亲安置灵柩的别院,恰好与这里相隔不远,不过一街之距。
陈文安将兄长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放缓脚步,轻声询问。
“六哥,怎么了?”
低沉温和的问话拉回了陈文举的神思。
他缓缓回过神,只沉沉摇了摇头,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愤懑,低声道。
“无事。”
踏入别院院门,一股清寂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干净清净,无半分杂物喧嚣。
正堂正中,静静停放着一副厚重棺椁。
木料并非世间珍稀的金丝楠、阴沉木,算不上贵重奢华,质地却很坚实,打磨细致。
漆面平整光亮,边角规整妥帖,一眼便能看出,绝非潦草敷衍,草草拼凑的薄棺。
凉城地处边陲苦寒,物资匮乏,商贾稀少,不比京城富庶繁华。
这般偏远边关之地,能寻得如此规整厚实的棺木,用心修整安放,已是极为难得。
陈文举脚步骤然定格,目光死死落在那具棺椁之上。
方才强行压下的情绪瞬间决堤,眼眶瞬间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头紧紧哽住,连呼吸都带着涩痛。
陈文安依旧平静,心中却又感慨万千。
一旁的陈文举早已溃不成声,双膝软软下沉。
跪在棺前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厅堂里缓缓回荡。
数月的颠沛隐忍,思父之痛。
在此刻尽数爆发,哭得肝肠寸断。
陈文安垂眸看着悲痛欲绝的兄长,眼底掠过一抹悲悯与沉凝。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还是好好活着吧。
上了炷香,陈文安出了房间。
冷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看见陈文安,干巴巴说了句节哀。
良久过后,陈文举才勉强收住哭声,双目红肿,面色惨白,一步步失魂落魄地走出灵堂别院。
“六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句话,将沉溺在悲痛中的陈文举拉回现实。
“我要留在凉城。”
陈文安点了点头说:“四伯应该也留在凉城。这样你们彼此还有个照应。”
陈文举眉头微蹙。
陈文安只当没看见。
神色凝重,迟疑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六哥,有件事,我想同你商议。
父亲的尸首在此停放许久,边关气候多变,纵然有冰块护着,终究怕会生出变故。
我思量再三,打算将父亲遗体火化,收敛骨灰,再带回京城安葬。”
这话一出,陈文举整个人猛地一怔,眼睛骤然瞪大,满脸难以置信。
他嘴唇翕动,接连喘了好几口气,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你……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他心中,父亲乃是英雄,理应全尸归葬故土,入土为安。
火化二字,于他而言,实在太过冲击,是万万不曾设想过的结局。
他怔怔看着陈文安,眼底混杂着错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接受的痛楚,胸口起伏,情绪再度翻涌上来。
陈文安见状,没有急于辩驳,只是神色沉静,耐心解释。
“六哥,我并非有意轻慢父亲。
凉城远离京都,路途迢迢,一路车马颠簸,若是运送棺椁回去,路途之上,难保不会再生意外。
眼下遗骸已经停放多时,继续保存,只会越发难堪。
火化之后,骨灰轻便,方能安稳护送回京,寻一处福地,让父亲魂归故里。”
陈文举有些纠结,知道陈文安说的在理。
他还是挣扎一下,开口说:“当时定北侯从北疆回京路途更远。”
陈文安叹气,开口说:“那不一样,时间不一样,而且父亲这个时间太长了……”
接下来的话,陈文安没有继续,给这人接受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