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的正堂陈设清雅，四壁悬挂山水字画，案上摆着青瓷砚台与素色书卷，丝毫没有权贵府邸的奢靡张扬。
堂中燃着皇室专用的檀香，衬得室内氛围肃穆平和。
此刻，高焱身着常服端坐主位之上，神色端严；邱氏则端坐侧位，忧心忡忡地看着站在堂中的高诘。
近日一则流言在京中高门间流传开来，内容直指肃王府世子高诘于寒食节与一名曼妙女子一同在曲江边踏青；有人亲眼看见二人举止亲昵，犹如夫妻一般。
更有细碎流言肆意揣测，称高诘身边的女子是他花钱从平康坊南曲花钱请出来伴游的；高诘全程行事轻浮，全然没有高门子弟应当有的克己复礼。
流言愈演愈烈，短短两日便传遍京中的权贵圈层，肃王府不可能全然不知。
高诘休沐回肃王府日常问候爷娘，就被夫妇二人留在正堂问话。
邱氏率先开口，语气没有苛责，只是循循询问：“知微，寒食节你携妓出游一事我们已经知晓，如今满城流言不知真假，你今日就如实告知我和你阿爷，当日你身边伴游的女子，究竟是平康坊的妓女，还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高焱随即接过话头：“你一直都知晓，作为宗室子弟，一言一行皆为外人瞩目。结伴私游本无过错，但若牵扯风尘女子，便是败坏门风、惹人诟病的行径。当然，我和你阿娘都信你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你只需如实告知就行。”
高诘身姿挺拔，脸上看不见丝毫慌乱与窘迫，整个人看上去分外松弛淡然。
他当然知道当日和楚姜宁出游一事必会传出去。寒食节公休假结束后回到太常寺当值，范明远看他的眼神都十分古怪，几次欲言又止。
只是高诘心中毫无波澜。
他只记得那时候和楚姜宁并肩闲谈、缓步出游的自在光景，那是他人生中屈指可数的潇洒时光。
他也记得两人在帐中，那个火热到差点失控的吻。
从前他听到楚姜宁与他人的流言，心中总是愤愤不平。如今自己成了有她的传闻中的主角之一，他竟生出几分欣喜。
高诘看着端坐着的二人，直言道：“那日与我伴游的女子并非坊间揣测的南曲美妓，正是我先前说过的心上人。”
此话一出，堂内瞬时安静下来。
高焱与邱氏对视一眼，两人连日里萦绕在心头的担忧骤然落地，紧绷的神色也随之舒缓下来。
邱氏缓缓道：“原来是你心仪的女子，那就好。那些流言咱们无需理会，随他们说去便是。”
高焱微微颔首，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你已满二十，正是到了婚配的年纪。有心仪之人也属正常。如今你二人出游一事传遍权贵圈层，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告知我与你阿娘女方的身份，我们也好为后事做周全的打算，让她不受外界的非议，不被朝堂的纷争所牵连。”
高诘故意叹了口气，放缓语速，存心吊着二人：“阿爷阿娘此刻说得坦荡，只怕知晓对方的身份之后，就不会这般包容。”
邱氏闻言微怔，随即轻声道：“我与你阿爷一生坦荡，不曾有过门第偏见。婚配之事，重在心意契合、品性相合，不在家世高低。”
“只要那女子品性端正，真心待你，无论她是出身寒门庶族，还是市井寻常人家，我与你阿爷都无半分异议。”
邱氏语气十分恳切，“你不必顾虑门第高低，更不必担心我二人会苛责为难。”
高焱随之附和：“你母亲所言即是我心意。我肃王府立身朝堂，靠的是忠君本心、清正风骨，从不靠联姻攀附权贵。只要你二人两情相悦，此生相守同心，对方出身如何，全然无关紧要。”
得到二人笃定的答复后，高诘也终于不再隐瞒，笑着道出了实情：“既然阿爷阿娘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告诉你们罢。那女子的父亲是官身，名楚沣，现任弘文馆八品校书郎。”
高焱与邱氏闻言皆是一愣。
不等二人开口，高诘继续补充：“而且她还是大长公主前些日子亲自认下的义女，得公主府照拂，名分清正，品性端良。”
这一句补充瞬间消解了二人心中所有的诧异与顾虑。
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在宗室之中辈分尊崇、威望极高，能得她亲自认下义女，足以证明楚姜宁品行出众、深得信任。
邱氏脸上瞬间浮出笑意，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你往日总以拜访公主府为由频繁外出，原来皆是为见她。这般看来，一切都合乎情理。”
高焱心中疑虑被满心欣喜取而代之。
大长公主眼光独到，识人精准，能被她看中、亲自收为义女的女子，必定聪慧通透、品性不凡，绝非庸碌之辈。
这般女子，确实配得上高诘多年的隐忍。
欣喜过后，高焱又生起另一层顾虑：“既然你真心倾心于她、非她不可，那可是告知她你的真实身世了？”
这是二人眼下最关切的问题。
高诘身负血海深仇，暗中布局多年，前路遍布危机，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灭顶之灾。寻常女子若得知了，多半会心生畏惧、避之不及；更有怯懦者怕是会泄露机密，祸及自身与王府。
高诘点头：“我自然都告知了她。”
邱氏心头一紧，追问：“她知道之后是何反应？”
“她没有丝毫怯意。”
高诘想起她那时那句“不怕”，就忍不住露出微笑，“她知晓我的身世之后，依旧选择站在我身边，愿意与我并肩而立，共同面对未知的风波。”
高焱与邱氏心中大为震动，随即便是由衷的欣慰。
世间女子多求安稳顺遂，避祸趋福是人之常情。楚姜宁出身低微，却有这般胆识胸襟，不惧前路艰险，不贪权贵安稳，只求同心相守，实属难得。
邱氏很是赞许：“甚好！甚好！这般心性通透、胆识过人的女子，的确值得你倾心相待。”
高焱也颔首称是：“既然你二人心意相通，彼此笃定，你便寻个合适的时机，带她来王府一趟。我与你阿娘也好亲眼一见，聊表心意。”
高诘浅笑着应了：“不必心急。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带她登门拜见。”
二人知道他一向行事稳妥，便不再催促，静待那日到来。
三人又闲聊了一些其他事之后，高诘见天色已晚，就辞别二老，返回自己的私宅。
刚踏入府门，管事便快步上前，躬身呈上一封书信。
“阿郎，方才一位楚姓娘子的婢女前来递信，说是务必交到阿郎手中。”
高诘心底微动，接过书信后抬手示意管事退下，转身独自步入上房。
他在案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张开。
纸上字迹工整清隽，却略显稚嫩，有些笔触可以看出执笔人似乎拿不稳笔。
高诘忍不住摇头轻笑。
楚姜宁逐一写了与大长公主的对话内容，以及公主对二人之间的看法。之后的数行字句，都是她溢于言表的挂念。
她知道流言漫天，害怕那些无稽之谈和非议牵连到高诘，有损他的宗室声誉。
通篇读下来都是那人真切的惦念。
寻常人对流言避之不及，唯恐招惹是非。唯独她身处风波之中，却依旧心系他的处境安危，为他思虑周全。
高诘心头一暖，把信收好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笔来蘸取墨汁，从容地写下回信。
他在信的开头先安抚楚姜宁的顾虑，又告知他父母已知晓二人心意，不会反对二人，也无惧外界流言。他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为他担忧。
笔墨干透后，他将书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然后叫来阿慎，让他即刻送往刘家。
彼时刘宅内，楚姜宁坐在房内，心绪不宁。流言蜚语她听得多了，根本就不在乎。
她依旧照常去布庄，正常人际交往，只是心底却始终记挂着高诘的处境。
她明白宗室规矩森严，权贵圈层最重声名，这样真假参半的流言流传的最快，高诘必定要承受不少压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芸儿手持一封书信快步入内，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二娘，那位世子的仆从送来回信了。”
楚姜宁闻声，立马上前劈手夺下，在芸儿的惊呼声中急吼吼地拆开信封，快速展阅信上的文字。
待看完之后，楚姜宁这才吐出一口长气，缓缓合上书信。
芸儿看着自家娘子终于舒展开的眉眼，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开口调笑：“奴婢先前便觉得诧异，奇怪二娘为何时常失神恍惚，原来竟是与世子心意相通，害了相思病。”
楚姜宁有些不好意思地嗔她一句：“就你知道的多！”
一旁的阿莼也轻声笑了，笑过之后又有些不放心：“奴婢与芸儿都为二娘欢喜。只是世子身份尊贵，肃王府门第尊崇，与二娘身世境遇相差悬殊。日后若是当真成婚做了夫妻，必定要面对无数高门的非议与刁难，二娘可是想明白了。”
芸儿见她提了这事，也忍不住皱眉直言：“王府世子生来便身居高位。二娘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撑，阿郎又是门第低微，这般不对等的境遇，二娘往后必定要受许多委屈。世人都会说你高攀权贵，轻视你的出身。若是那位世子性子不够刚强护不住二娘，那也太过吃亏了。”
二人都是真心为楚姜宁的前路考量。
自家主子先前好不容易脱离了楚家，又遇上永乐县主的各种刁难，后来有幸得大长公主照拂才能安稳度日，二人实在不愿她日后再因家世悬殊受尽旁人白眼与嘲讽。
楚姜宁自然明白这两个婢子的忠心与赤诚。
她看着二人从容道：“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也清楚门第悬殊带来的阻碍。其他人的看法我不在乎，世子也是不把家世高低、身份尊卑放在眼里的。”
“先前的几次死里逃生，若没有世子在暗中相护，我恐怕已经死了好几回了。”楚姜宁语气坚定，“我并非觉得离了他就再也无法安稳，我只是知道他一直在我身后默默护着我，我就无法忽视他的这份情意。我也并非你们想得那般柔弱，你们无需为我忧心，我自有考量。”
芸儿与阿莼看着娘子笃定从容的神色，知晓她心意已决，绝非一时意气用事。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担忧稍稍平复下来，不再多言。
她们能做的就是追随娘子，共待来日时局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