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楚家前的几日,楚姜宁几乎都泡在布庄。
新造的纺车已经陆续投入使用,工坊里比从前安静了许多。老纺车吱呀作响的声音被新纺车匀净的转动声取代,女工们踩踏杆时不再需要咬着牙使劲,腰板挺直了,人也有干劲儿多了。
楚姜宁看着一排排新纺车顺畅地转动,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郁气散了不少。
芸儿在旁边替她数了数,已经有十二台新纺车了。照这个速度,到下个月底布庄的产量能翻一番不止。
“产量上去了还不够。”
楚姜宁转头对刘惠说,“布料好不好,不光看纺车,还得看纺线的材料。咱们现在用的麻线太粗,织出来的布不够细密,卖不上好价钱。”
刘惠点了点头,把手里一卷麻线递给她看:“这是从西市老胡家进的,已经是京里能买到的最细的了。再细的得从江南那边运,运费贵,到京里价格得翻好几倍,咱们布庄用不起。”
楚姜宁把那卷麻线在手里捻了捻,确实比寻常的粗麻线细腻不少,但离她想要的标准还差一截。
她从刘惠口中得知城外有几处村子自家种麻、自己沤线,质量参差不齐,但偶尔能淘到好的。
两人第二天就出发出城。
牛车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上楚姜宁问了好几户人家,看了几家的麻线,大多粗粝松散。
只有一户姓李的人家沤出来的麻线细白匀净,楚姜宁十分满意,于是跟那户人家谈好了价钱,约定每月送两批到刘家布庄来。
回程的路上,楚姜宁坐在牛车上,把手里拿着的细麻线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就没下来过。
刘惠在前面赶车,笑问:“二娘今日可是高兴了?”
“自然高兴。”
楚姜宁把麻线收好,靠在车板上,掀开帘子望着路两旁的田野,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好纺车,又有了好材料,往后布庄出的布就能跟那些大铺子没差了。”
这些日子难得轻松。楚姜宁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一切,风吹在脸上,带着乡野里自然的气息,让她暂且把公主府和楚家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可该来还是会来。
转眼就到了初七,离楚嫦月出阁还有两日。
楚家昨日就派了人来传话,说让楚姜宁初七一早就回去。刘乾和赵氏原本想留她多住一日,楚姜宁拒绝了,再拖下去反倒让韩氏能找着借口挤兑她了。
初七这日,天刚蒙蒙亮楚姜宁就起了。
芸儿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梳洗,阿莼在旁替她挑衣裳。衣裙是赵氏自己亲自挑选的最好的布料请人缝制的;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搭配同色系的六幅下裙。
花色不艳,胜在清爽齐整。
待挽好了发髻,楚姜宁又吩咐芸儿把藏放在衣箱里、大长公主赠的赤金攒珠钗拿出来。
芸儿惊问:“二娘要戴这个吗?”
楚姜宁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否定了她的疑问:“不戴。咱们拿回楚家去。”
芸儿随即明白过来,转去把那支只锦盒从衣箱最底下翻出来,仔细用布包好,放进了包袱里。
确认衣着发髻都妥帖,楚姜宁这才起身出了房门。
赵氏已经等在正厅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饼,见她出来便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一去忙活起来怕是连用饭的时间都没有。”
“多谢舅母。”
楚姜宁接过碗,低头吃了几口,汤饼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是赵氏特意给她加的。
吃了大半碗她才放下,安抚着赵氏:舅母放心,不过是回去帮忙两日,很快就回来了。
赵氏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叮嘱:“别跟她们置气,有什么事让阿莼回来报信。你舅父说了,若楚家那边刁难你,他立刻就过去。”
楚姜宁一一应了,又反过来安慰了赵氏几句。
出门前赵氏把阿莼叫到一旁再三嘱咐:“把二娘看好了,别叫她受了委屈。”
阿莼郑重地点了点头,应了句“夫人放心”。
牛车停在门口,来接楚姜宁的正是先前送她去开明寺的车夫。
楚姜宁上了车,芸儿和阿莼跟在车后,赵氏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楚家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绸,门楣上贴了大红的囍字,迎亲的棚子搭了一半,几个帮工正扛着木料进进出出。
楚姜站在门前有些感慨。
这座宅子她离开不过两个月有余,如今再看,竟觉得陌生得很。
门房见她来了,赶紧跑进去通报。
没多大会儿,楚沣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挂着这几年来少见的笑容,热切得几乎有些谄媚:二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楚姜宁看着他那副殷勤模样,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从前他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如今却因为她攀上了大长公主,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行了个礼:阿爷。
楚沣笑着应了,又看了她身后的阿莼一眼,见这婢子齐整的衣着,心里更确信楚姜宁如今确实得了贵人照拂。
他客客气气地把人往里请,嘴里不住地说着:“二娘这些日子看着气色好多了。”
然后又道:“在舅父家住得惯不惯?有什么难处不好和舅父开口的就来找阿爷,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楚姜宁心翻白眼,嘴上都一一应着,不多说也不少说。
韩氏也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看着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她上前拉住楚姜宁的手,语气亲热得近乎肉麻:“二娘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忙得我和你阿爷脚不沾地,你回来正好帮衬帮衬。”
她上下打量了楚姜宁一番,目光在她鬓边那支银簪子上顿了一下,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几分,很快又道,“二娘穿这身衣裳好看,新裁的吧?”
楚姜宁抽回手,微微颔首,回道:“舅母专门找人做的。”
韩氏脸上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盈盈地引着她往里走。
楚嫦月没有出来。
楚姜宁并不意外,穿过前院进了正厅,这才看见楚嫦月站在堂上,穿着从前她最爱穿出去显摆的衣服,听见人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氏上去推了推她的肩:大娘,二娘回来了。
楚嫦月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双眼从楚姜宁的头发看到裙摆,嘴角往下撇了撇,随即“哼”了一声,又把头扭向别处,一脸别扭的傲慢。
楚姜宁全当没看见,她坐到婢女端来的小杌子上,又喝了一口楚沣亲自奉上的茶。
茶是新泡的,比她从前在喝的那些陈茶好得多。
她心里明白这是韩氏特意吩咐的,给她看的。
坐了一会儿,韩氏便拉着她去看楚嫦月的嫁妆,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楚姜宁跟着走了一圈,她对这些东西实在没什么兴趣,看不懂也不识货,只面上点头应着。
韩氏见她态度温顺,心道:“我倒是以为出去一回能有多大长进?不还是这副任我摆弄的模样?!”
她暗自冷笑一声,这才放楚姜宁回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厢房。
屋里的布置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家具和铺盖都换了新的,总算能看得过去。
楚姜宁环顾一圈,随后在榻上坐了下来。
芸儿凑过来低声说:“二娘,我怎么觉着娘子今日怪怪的?”
“哪里怪了?”楚姜宁反问。
芸儿想了想,说不上来,只道:“就是跟从前不一样,婢子见她笑就不舒服,浑身痒痒。”
“那便不去看,反正我们只待几天就走了。”
楚姜宁说罢摆了摆手让她去收拾东西,她自己靠在榻上闭眼养了一会儿神。
晚饭时,楚沣难得没有去外面喝酒,坐在主位上招呼着布菜。
韩氏今日特意让厨下做了几道拿得出手的菜,又蒸了一条鲈鱼,炖了一锅羊肉,摆了好几碟时鲜果子。
楚沣心情好,又开了坛酒喝了两杯,兴致高昂地跟韩氏说笑。
这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发生在楚家着实诡异又扎眼。
楚嫦月坐在楚姜宁对面,全程没有用正眼看过她,只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偶尔跟韩氏说一句,语气还又硬又冲。
楚姜宁只安安静静吃自己的,对旁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楚沣没喝多少便有些上头了。韩氏见他话都说不利索,便叫两个婢女扶他回房歇了。
待楚沣走远,就只剩母女三人。用完饭后,婢子们撤走了残羹剩饭和食案。
楚嫦月回屋前看了韩氏一眼,韩氏用眼神示意她一切有数。她放下心来,又转头瞪了楚姜宁一眼才离开。
韩氏拉着楚姜宁去了书房,终于开始说‘正事’:二娘,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公主府,大长公主待你可好?
看吧,根本藏不住。
楚姜宁温顺答道:大长公主和善,待姜宁很是客气。
韩氏又像是不经意地问:“大长公主既如此赏识你,那一定赏了你不少好东西吧?”
楚姜宁轻笑一声,道:“公主确实赏了不少东西,都是姜宁从未见过的。”
韩氏的眼睛亮了亮,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声音更柔和了:“哦?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拿回了一两件来?”
楚姜宁看了阿莼一眼,阿莼会意,转身出了正厅,不一会儿便抱着那个锦盒回来了。
楚姜宁接过锦盒,当着韩氏的面打开来,那支赤金攒珠钗在烛光下露出真容。
韩氏一眼就看直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官家夫人,见过的首饰不少,可这样精细的宫造之物,她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
这钗上的东珠大小匀净,金线绞得密实规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银楼里能打出来的东西。
“这……”
韩氏伸手想去拿,又缩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这钗倒是好做工。”
楚姜宁把锦盒合上,双手捧着递到韩氏面前,语气恭敬:“母亲,这支钗是大长公主所赐,说是昭宗皇帝给予的陪嫁。姜宁身份低微,不敢私藏。此次回来,本就是想把它交给母亲,由母亲代为保管。”
韩氏愣住了。
她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才能从楚姜宁手里抠出东西来,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主动奉上。
这真是极好不过了!
她伸手接过锦盒,打开又看了那钗一眼,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她合上锦盒,清了清嗓子:“嗯,你倒是有心。这钗既是大长公主所赐,确实该好好收着,放在你那里也不安全,那母亲就暂时替你保管着吧。”
“多谢母亲。”
韩氏满意地点头,心里打起了新的算盘。
这钗虽然贵重,可再好也只有一支,她还想多捞一些,便又开口:“二娘,那公主府上可还赏了别的东西?”
楚姜宁抬起眼,语气诚恳:“确是还有些其他的物件,不过比之这钗子倒显得不那么出彩了些。毕竟是大长公主亲赐的,姜宁也不好全都拿出来显摆,叫人觉得狂妄自大。母亲也知道,大长公主向来低调不喜张扬,姜宁若是逢人便拿几样赏赐的物件出来,恐还容易惹出事端,于我、于大长公主都不大体面。”
心里虽然不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韩氏自然不能再硬要。
她抱紧了锦盒,挤出一个笑来:“二娘这思量是对的。好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
楚姜宁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厢房,芸儿关上门,颇为愤懑道:“二娘,就把那钗子这么送给大娘了?也太暴殄天物了一些,那原是最适合二娘的。”
楚姜宁在榻上坐下来,笑了笑道:“你呀,就是个爱打抱不平的。左右不过一支钗子而已,给了又有何妨?”
“婢子就是见不得娘子总是这样算计二娘!”芸儿气恼地嘟着嘴。
楚姜宁和阿莼对视一眼,两人都笑着摇了摇头。
说实话,把那支烫手的钗子交出去,她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韩氏便以为自己占尽了便宜,却不知那钗上的分量,她和楚嫦月根本担不起。
“倒是没空想这些了。”楚姜宁招呼着两人,“早些休息吧,接下来才有的忙。”
真正的硬战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