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刘惠的牛车就在刘宅的角门前候着了。
楚姜宁用完了早饭就要往外去,却叫赵氏一把拉住,笑嗔她一句:“你这孩子,怎地这般着急?”
“舅母,表哥等了有一会儿了。”楚姜宁有些不好意思。
“那又如何?他一男子又不会因着这么会儿就与你置气!”
赵氏上下把人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拉着她回了房,翻出一条淡青色的六幅长裙给她换上,又给她挽上一条批帛。
“好好一姑娘家成日穿得那般素净做什么?正是大好年华,要尽情打扮才是。”
赵氏帮她理了理裙摆,又找了支粉嫩嫩的桃花钗子插在她的发髻上,后退两步左右看了番,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我刘家女儿应有的模样。”
“叫舅母费心了。”
“怎的还如此见外。”赵氏这才拉着她往外去,嘴里念叨着,“你小时候来一趟,大郎三郎就要闹我一趟,闹着要我生个妹妹给他们玩。我倒是想,只可惜身子却不许。你如今来了,又是这般讨人喜欢,就像是我亲生似的,我是真欢喜。”
言罢,她叫来管事,管事身后跟着个圆脸的女孩,对两人问了声好。
赵氏看了一眼女孩同楚姜宁道:“阿莼是我府上最机灵不过的婢子,长你两岁,以后就让她跟芸儿一起服侍你。”
楚姜宁招呼她过来,上下看了一眼,便笑着回:“谢过舅母。”
一行三人这才往门口去。
刘惠看见她出来笑着说:“二娘快上车,咱们早点去,早点回来。”
楚姜宁上了车,芸儿和阿莼跟车,刘惠驾着牛车往延康坊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地方。
一下下车,抬头就看见布庄的门面。三间打通的铺面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刘记布庄”;门口摆着几个木架子,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有粗布,有细布,还有染好的青布、蓝布。不少人围在那里挑布,伙计忙前忙后地招呼,很是热闹。
刘惠领着楚姜宁往里走。穿过店面就到了后院的工坊。很大的一个院子,摆着十几台纺车,还有六台织布机。
二十多个女工都在埋头干活,有的纺线,有的织布。额头上都带着点汗,忙得不停。
楚姜宁跟着刘惠走到纺车旁边仔细看那些老纺车。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件,木头都磨得发亮了,转轴的地方磨出了好大的间隙,转起来的时候整个纺车都跟着晃。
女工们踩脚踏的时候,腰都要跟着使劲,踩一下停一下很是费力;纺线的时候还要时不时地停下来调整线的位置,不然线就容易断。
一个老木匠正在对着一台纺车琢磨,看见刘惠过来赶忙起身:“大郎,你来了。”
刘惠指着楚姜宁跟他说:“张老丈,这是我表妹楚二娘,懂点木匠的活。我叫她来看看,能不能把这些纺车改改。”
张老丈打量了楚姜宁一眼,疑惑一个小娘子还懂这个?
楚姜宁没在意,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纺车的转轴,又看了看纺锭的位置,然后起身跟张老丈说:“这转轴磨的太厉害了,纺锭的位置也太靠后,问题不算严重,马上就能解决。”
老木匠愣了一下,说:“我之前也磨过转轴,但是没用啊,磨了没两天,又磨坏了。”
“你试试把转轴重新车一下,打磨得光滑一点,把间隙填实了,再用麻油润一润,转起来就顺了。”
楚姜宁指着纺锭的位置,“然后把纺锭往前面挪半寸,这样线的张力就够了,不用那么费力拉。还有,把脚踏的杆加长半尺,踩的时候力气就能用上了;纺锭的轴也打磨一下,这样转的更快。”
张老丈皱眉,摸着下巴念叨了两句“麻油润,脚踏杆加长”,忽地就福至心灵,双眼发亮,拍手叫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刘惠当即就知道可行,立刻道:“老丈,那就劳烦您照着我表妹说的改试试!要是成了,工钱必少不了!”
张老丈连忙点头:“成成成,我这就试试!”说着就拿了工具就开始忙活起来。
楚姜宁又转仔细看了看整个工坊的环境,和跟刘惠说道:“表哥,你看咱们的水缸放在门口,女工们喝水要跑很远,不如把水缸搬到院子中间来,大家喝水方便。还有西边那几台织布机,光线太暗了,女工们织布久了眼睛累,不如把墙那边的窗户再开大一点,这样光线就进来了。还有咱们的线都堆在地上容易潮,不如做几个木架子把线挂起来,织的时候拿也方便。”
刘惠满口答应:“我平时确实不会注意这些,还是二娘心细!我回头就叫人弄......今天就弄!”
两人又在工坊里转了转,刘惠跟她讲,布庄的布大部分都是卖给西市的胡商,那胡商每年都会走一趟西州,会去大量的布匹和器皿;还有城里的成衣铺,要是产量能上去,就能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
楚姜宁听着,也慢慢地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手工业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落后,只是很多工具用的久了,没人想着改进,才拖慢了效率。
转眼就到了午间,刘惠看了看天色,说:“二娘,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延康坊南门那边有一家饼店,那主人做的古楼子极是鲜美,我必要带你去尝尝。”
楚姜宁点点头,一行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
正是午间,门口排着不长的队,周围萦绕着一股子诱人的鲜香。那个胡人老板高鼻梁、深眼窝,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案板上则摆着刚出炉的古楼子和胡饼,一个个金黄饱满,表面撒着白芝麻。
那饼店老板姓曹,家中行四,两家店在同一个坊,刘惠从前也常来光顾,二人自然是相熟的。
见他来了,曹四开心地喊刘大,又叫伙计去收拾了一张干净的矮桌出来,四人分主宾落座。
“大郎,这位娘子是......?”小伙计笑眯眯道。
刘惠正色道:“舍表妹。”
那伙计这才认真看了楚姜宁一眼,声音陡然有些怯了:“唐突了,大郎今日可还是和从前一样?”
“一份古楼子,一份酥山,一份饆饠,再来一壶.....茶,就先这些。”
“好嘞!”
见那伙计蹦跳着走了,刘惠才和楚姜宁道:“那酥山也是寻常地方见不到的,这时节吃正正合适!”
楚姜宁含笑点头。楚家那三人都没什么品味,吃食上也不大讲究,厨娘手艺也一般,她在楚家待了一年,确实没大吃过什么好的。
古楼子她也是方才才看到原是那么大一张,从前在楚家吃的都是分好的小块模样;那酥山她也只隐约记得应该是和现代冰淇淋类似的东西,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至于那饆饠,和现代的春卷有点类似,可随意添加自己喜欢吃的馅料。在大靖最受欢迎的一款就是樱桃饆饠了。
不大一会儿,伙计就依次拿上来吃食。古楼子切做小块方便食用,半熟的羊肉馅溢出诱人的油脂浸透了饼皮,肉香四溢叫人垂涎欲滴。
楚姜宁见芸儿馋得两眼放光,嬉笑道:“现在又不是在楚家了,哪有那么多的规矩,想吃便自己拿了,难不成还要我喂你吗?”
芸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那奴婢就不客气了。”说罢伸手就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块吃起来。
“你也是,我这里是没什么规矩的。”楚姜宁又和阿莼道,“自在些,别拘束着自己。”
阿莼年纪比芸儿大,心性也更加成熟,忙回道:“阿莼知晓了。”
刘惠自是不必说,粗野男人一个,在外头也不管什么形象,吃饱最要紧,张口就是一大块,吃了个酣畅淋漓。
楚姜宁却是先看向的酥山,竟是酥油加热后滴淋在碎冰上,周围还点缀了一圈黄色小花,甚有雅趣。
她挖了一小勺放进口中,酥油甜腻,但被碎冰的冰凉中和,清爽可口,夏日消暑解腻最好不过。
然后再吃那外皮酥脆、肉馅鲜美的古楼子。溢出的汤汁还略有些烫手,却全然不会在意,直叫人吃完一块立马就要吃第二块。
一桌子美食叫四人吃得干干净净。
之后刘惠去同曹四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又买了几个古楼子带回去给工坊的伙计们吃。
刚进布庄的门,张老丈就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喊着:“大郎!大郎!成了!真的成了!”
刘惠将手中物什丢给仆人,急忙跟着张老丈往里去:“如何?我瞧瞧!”
“就照着小娘子说的改的,你看!”张老丈拉着他走到那台改好的纺车旁边,那个女工正踩着纺车,面上一点都不费劲,线不停地从纺锭上出来,速度显着提升。
“刚才试了,原先一个时辰纺二两线,现在一个时辰能纺三两多!就如小娘子所说,踩着也不费劲儿了,比原来轻松太多!”
刘惠瞧了半晌,又让女工下来自己上去踩了几下,果然转得飞快。
他转头看着楚姜宁,双眼熠熠:“二娘,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旁边的女工们也都围了过来,高兴地说:“要是所有的纺车都改成这样,我们就不会那么累了!”
张老丈摸着胡子啧啧称奇了一会儿,问楚姜宁:“小娘子是如何想出这法子的?”
楚姜宁笑了笑:“都是我之前看祖上留下的旧书,里面有讲这些器械的养护,原以为只是泛泛而谈,却不想真有用处。”
刘惠满意得不行,抓着张老丈说:“剩下的纺车都照着这个改,都改了!这下产量就能上去好几番!!”张老丈连忙点头,说今天就能改完一半。
又忙活了一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刘惠便带着楚姜宁一行回刘宅。一路上他都兴奋不已,跟楚姜宁说,等纺车都改完了,就能多接不少活,到时候还能分她一份工钱。
楚姜宁只当是玩笑话。
出了坊门便是金光门大街,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牛车刚到坊门口,便听见东面传来开道声——一列仗义正沿大街缓缓而来,旌旗上赫然绣着恭王府的徽记。
刘惠避得急了点,那拉车的牛脾气又突然犯倔,脚下凌乱,牛头乱摇,牛角突然就蹭到了对方的车厢,刮掉了一块漆。
开道的家奴立刻就跳了下来,指着刘惠就骂:“你瞎了眼了?没看见是永乐县主的车驾吗?活腻歪了?”
刘惠一听对面身份竟是县主,脸色一沉,心知躲不过,只得下车拱手赔罪:“对不住,某并非有意为之,还望见谅!”
那家奴仗势欺人,趾高气扬地上来就推了刘惠一把,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谁管你有意无意?你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这可是恭王府永乐县主的车驾,刮坏了你赔得起吗?”
楚姜宁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
芸儿扶着她下来,小脸皱成一团,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大的架子......”
阿莼却是皱了皱眉,上前低声同楚姜宁道:”二娘,此人......怕是难善了。”
恭王府永乐县主?她在楚家的时候依稀听楚沣提起过这号人物,现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听这皇亲国戚的名头、这样排场的车驾,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啊......
楚姜宁抬头望去,就看见对方的马车车帘掀开了一角,隐约可见一块县主的华服。
车里的女子明显不悦了,脆甜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恼的语气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矛盾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