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突然跟川剧变脸似的换了一副格外热情的模样,对着楚姜宁笑:“二娘,叫你过来,是有个好事要跟你说。”
楚姜宁低着头,做出一副温顺的样子:“母亲请讲。”
“你也及笄了,母亲一直想着给你找个好人家,你最是乖巧懂事,母亲自然不会委屈了你。”韩氏的语气格外温和,“前几天,崇义坊的王大郎托人来说亲了。”
她顿了顿,开始滔滔不绝地夸了起来:“王大郎家底殷实得很,宅子占了整整半条街,奴婢几十个,吃穿用度比咱们家还好,他祖上还是做过官的,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只是后来才改从商。”
“他之前的妻子去岁末没了,现在府上缺个主母,他说了,要是你嫁过去就是正妻,没人能管束你,府里的奴婢、田产都由你支配。你嫁过去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只享清福就行,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比得上官家夫人了。”
“这桩婚事多少人眼馋呢,要不是他看咱们家是官宦人家,想要娶个知书达理的娘子,还轮不到你呢。母亲跟你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绝不吃亏。”
韩氏说的天花乱坠,好像楚姜宁只要嫁过去就能一步登天了。
楚姜宁坐着一动不动,表面笑眯眯,心里忍不住吐槽:要是真的有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留给自己的女儿?真是把人当傻子。
楚嫦月要嫁的可是吏部主事的儿子,对方那才是前途无量,韩氏怎么舍得让她嫁给那个年近五十的老登?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楚姜宁是个没有倚仗的庶女,是个可以用来换钱的工具罢了。
但是楚姜宁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低头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听,维持着往日里那个懦弱温顺的样子。
韩氏以为她是害羞,也没在意,继续说着这桩婚事的好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楚沣的声音,醉醺醺的:“水……水……”
韩氏赶紧起身出去扶着楚沣进来。
楚沣一身的酒气,脸颊通红,走路摇摇晃晃,显然是又喝多了。
“你怎么又喝成这样?”
韩氏皱着眉头,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没事……没事……”楚沣摆摆手,喝了口茶才缓过来,看到楚姜宁也在,愣了一下,“二娘也在?怎么了?”
“我正跟二娘说她的婚事呢。”韩氏赶紧说,“我跟你说过的,那王大郎,家底厚得很,二娘嫁过去就是正妻,十足的美事。”
楚沣瞬间明白过来,满不在乎地说:“哦那事啊,你看着办就行,我不管,你做主就好,只要你觉得合适就行。”
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楚姜宁的婚事和楚嫦月的没差,左右都是嫁女儿,嫁什么不是嫁;家里一直都是韩氏管事,只要对方不差就行。他就是个甩手掌柜,完全不在乎合不合适。
说完他就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也不问楚姜宁自己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楚姜宁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在那里夸着婚事的好,一个满不在乎地让妻子做主,没人管庶女的死活。
这对夫妻表面看着恩爱,实际上当年楚沣娶韩氏成亲看中的也是韩氏的钱。
楚姜宁心里一阵作呕。
她抬起头,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柔,听起来格外懂事:“母亲,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不知母亲是否通知了女儿生母那边的宗亲?”
韩氏一下子就停住了,看着楚姜宁,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你说什么?”
“女儿生母那边的亲眷,听阿爷说过,生母还在世时,舅父曾来过多次,从前对生母也颇为关照。”楚姜宁语气平和,“如今生母不在了,舅父作为生母亲眷,按理说,也该让他知道,也该让他替女儿把把关,对吧?”
韩氏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通知刘氏那边的人。
楚家和刘家已经多少年没走动了,她早就把刘家忘在脑后了。刘氏的哥哥就是个开酒肆的,上不了台面,而且要是通知了刘家,刘家不同意,坏了她的好事怎么办。她想的是偷偷把婚事定了,等聘礼收了,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刘家知道了也没办法。
可是楚姜宁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她心里的算盘一下子就乱了。按照大靖的规矩,女儿的婚事,尤其是生母去世的女儿,母家的宗亲是有话语权的,要是她瞒着楚姜宁母家那边把人嫁了,这事传出去别人会说她苛待庶女,到时候她楚家的名声就毁了。
韩氏虽然不悦,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了笑:“你说的对,是该通知你舅父的。只要你没什么意见,母亲隔日就差人去通知你舅父,好不好?”
她心想,楚姜宁这么多年都没跟刘家联系过,那刘家怕是也早就忘记有她这么个外甥女了。楚姜宁又性子懦弱,这么多年在她眼皮底下一直小心翼翼地过活,从来不敢忤逆她,她还能翻了天不成?届时刘家就算有异议,她也能压下去,没什么好怕的。
楚姜宁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全听母亲的安排。”
韩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跟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楚姜宁就出了书房。
刚出来,就看到楚嫦月站在廊下,像是等了许久。
见楚姜宁走过来,她立刻就迎上前,脸上带着嘲讽的笑:“看样子妹妹是好事将近了,阿娘为了妹妹这桩好事可是好一通忙活呢。以后你就是王家的主母了,吃穿不愁,奴婢成群,可真是好福气,羡慕死阿姊了。”
她就等着看楚姜宁吃瘪的样子,以前她就处处不如自己,以后也更不可能比自己好。
楚姜宁早就习惯她的嘲弄,对上她的目光面无表情道:“阿姊要是真的这么羡慕,那妹妹现在就去跟母亲说,把这桩婚事让给阿姊好了。妹妹愿意成人之美,让阿姊嫁过去当正妻、享清福,可好?”
楚嫦月一下子怔住,随即是又羞又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可能嫁那个老东西?她要嫁的男子可是官身,以后更是要做大官的!
她只是想报今晨被怼的仇,没想到楚姜宁居然能说出要把婚事让给她这样的胡话!
韩氏出来时正好听到了楚姜宁的话,也惊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看着楚姜宁的背影,心里有点诧异:以前的楚姜宁懦弱得很,更不敢和楚嫦月说太多话,今天怎么敢跟楚嫦月回嘴了?说出来的话还这么噎人?
她觉得楚姜宁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她并没放在心上。
楚姜宁除了出门祭拜刘氏,平日几乎就是在这宅子里待着,哪见识过真正的好与不好,怕是真叫楚嫦月那话唬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氏这才故作生气地骂了楚嫦月几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妹妹的婚事,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你屋去,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楚嫦月委屈得红了眼,狠狠瞪了楚姜宁一眼,转身跑了。
韩氏转过头,又对着楚姜宁露出了温和的笑:“你别跟你阿姊置气,她就是随口乱说的,别往心里去。你放心,母亲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桩婚事,母亲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楚姜宁做出一副懂事的模样:“女儿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都听母亲的。”
“好孩子。”韩氏拍了拍她的肩膀,满意地走了。
楚姜宁冷漠地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回自己的屋里。
芸儿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上去问:“二娘,怎么样?娘子是不是跟你说那门亲事了?她有没有逼你答应?”
楚姜宁走进屋里坐下:“没事,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答应了,过两天就会差人去通知舅父。”
芸儿眼睛瞬间亮了:“真的?那太好了!二娘的舅父知道了,就会来帮我们了!”
楚姜宁点了点头。
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韩氏算盘打得再好,最后还是要过姑舅这一关,只要刘乾不点这个头,韩氏也没法硬逼着她嫁。
靖人最看重门第,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是官身庶女,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地嫁与商贾人家。
楚姜宁心里松了口气。她不用跟韩氏硬刚,只用提一句母族,就把韩氏的算计打乱,让她不得不把这事告诉舅父。
届时这桩荒唐的婚事,决计是做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