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抬手制止了他。他走到石桌前,看着老人抄写的内容。那是教团的教义,描述诡雾是“进化的甘露”,人类应该拥抱雾化,成为更高层次的存在。
“你是这里的学者。”陈暮说。
“记录者。”老人终于停下笔,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紫色的光。“我记录教团的历史,记录仪式的方法,记录每一次进化的案例。这样,后来者就知道该怎么走。”
“你不参与仪式?”
“我太老了。”老人笑了笑,露出残缺的牙齿,“身体承受不了进化的冲击,强行雾化只会变成怪物。所以教主让我留在这里,做记录。他说,有时候,记忆比力量更重要。”
陈暮看着老人。“你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老人说,“从你们进入神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神殿是一个活体,它的每一寸血肉都能传递信息。你们杀了守卫,毁了仪式,破坏了阵法。现在你们要去最深层,对吗?”
“对。”
“为了坐标。”老人说,“教主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抢坐标。不是破雾者联盟那些伪君子,也不是自由舰队那些理想主义者,而是一群……实用主义者。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内心深处还有一条线。”
陈暮没说话。
“你就是那个人。”老人看着他,“你的眼睛很特别。你在解析这个世界,试图理解它,然后利用它。但你和教团不一样,你不想变成雾,你只是想……控制雾。”
“坐标在哪?”陈暮问。
老人指了指小厅后方。那里有一道门,门是木质的,看起来很普通。“穿过那道门,继续向下。你会经过四个仪式厅,每个厅都有守卫。然后你会到达‘心脏室’,坐标就在那里。”
“这么轻易就告诉我们。”露娜挑眉,“有陷阱吧!”
“没有陷阱。”老人摇头,“因为你们过不去。心脏室有‘守护者’,那是教主亲自培育的存在。它不会让你们拿走坐标的。”
“守护者是什么?”
“我不能说。”老人重新拿起笔,“说了,就是对守护者的不敬。你们自己去看吧!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记得告诉我,守护者长什么样。我很想把它画下来,记录在册。”
他开始继续抄写,不再理会三人。
陈暮看着老人,几秒后,转身走向那道木门。
秦岳和露娜跟上。
走到门口时,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年轻人。”
陈暮回头。
“你的眼睛在雾化。”老人说,没有抬头,“那是铸物师途径的代价,对吧!你每次使用能力,雾化就会加深。等到完全雾化,你就会变成怪物,或者……成为我们的一员。”
陈暮沉默。
“教团里也有铸物师。”老人继续说,“他们选择了拥抱雾化,现在活得很好。力量更强,寿命更长,而且……很快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陈暮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我。”陈暮推开木门,“变成雾,我就不是我了。”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
老人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后,叹了口气,继续抄写。笔尖在兽皮上滑动,写下新的句子。
“来访者三人,一人铸物,一人工匠,一人模仿。皆非凡俗,然前路凶险。愿主上赐他们……痛快的死亡。”
阶梯很长。
螺旋向下,深度至少两百米。壁面不再是血肉,而是凿刻整齐的石块,石块表面长着发光的苔藓,苔藓是紫色的,照得整个阶梯泛着幽光。
越往下,吟唱声越响亮。
现在能听清歌词了。
“血肉为阶,雾化为翼,深海为床,永恒为终……”
是赞歌,赞颂诡雾,赞颂进化,赞颂即将到来的“新世界”。
陈暮三人走得很快,但很小心。阶梯上没有陷阱,也没有守卫,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人的注视,是整个神殿的注视——墙壁在呼吸,地面在搏动,空气里弥漫着活物的气息。
终于,阶梯到底了。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高十米,宽六米。门是开着的,门内透出强烈的紫色光芒,还有震耳欲聋的吟唱声。
陈暮探头看向门内。
第一个仪式厅。
厅是圆形的,直径超过一百米。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子里装满沸腾的紫色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东西——人类的肢体,诡兽的组织,还有一些金属零件。它们在液体中沉浮,慢慢溶解,释放出能量。
池子周围跪着至少五十个变异者。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长袍,双手合十,低头吟唱。能量从池子里升起,被他们吸收,然后他们的身体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触手变得更长,眼睛变得更多,鳞片变得更厚。
他们在进行集体进化。
池子上方悬着一个肉瘤,和之前看到的那个类似,但更大,直径超过五米。肉瘤在搏动,吸收着池子里升起的能量,也在吸收变异者们呼出的“进化气息”。
“规模比之前那个大得多。”露娜压低声音,“五十个变异者,最低也是二阶,还有几个三阶的。池子里的能量浓度高得吓人,我的能量感应器快爆表了。”
秦岳盯着池子。“要过去,必须穿过这个厅。没有别的路。”
陈暮左眼的灰雾在快速计算。强行突破的可能性,成功概率,时间消耗……
“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五十个变异者,加上池子的能量干扰,加上那个肉瘤可能有的防御机制。我们冲进去,会被围攻,就算能杀出去,也会消耗大量时间和体力。”
“那怎么办?”
“绕开。”陈暮看向厅的侧壁。壁面是血肉与石块的混合体,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结构。“从上面走。”
“上面。”
陈暮指着厅的顶部。顶部距离地面三十米,有许多粗大的血管和管道横跨。那些管道是输送能量的,直径在一到两米之间,表面有抓握点。
“攀爬过去。”陈暮说,“变异者的注意力在池子和进化上,不会抬头看。我们保持安静,移动到对面出口。”
秦岳看了看顶部。“距离超过一百米,中途没有遮蔽。如果被发现,我们会成为活靶子。”
“所以不能被发现。”陈暮从背心里取出绳索和钩爪,“钩爪前端涂了吸波材料,发射时声音很小。我先过去,固定绳索,你们跟上。”
露娜抬头看着那些管道。“船长,你确定那些管道安全吗?它们看起来……像活的。”
管道表面确实在微微蠕动,像肠子在消化食物。但陈暮左眼的灰雾解析显示,管道的蠕动是规律的,是为了输送能量,不是主动的捕食行为。
“安全。”陈暮说,“只要不触碰管道的开口处,就不会触发防御。”
他发射钩爪。
钩爪悄无声息地飞向顶部,抓住一根管道的边缘。陈暮试了试拉力,确认牢固,然后开始攀爬。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壁虎。灰雾在左眼旋转,持续解析着周围的环境,避开可能发出声音或引起震动的点。
三十米的高度,他用了二十秒。
到达顶部后,他固定好绳索,垂下来。秦岳第二个上,露娜最后。
三人挂在管道下方,开始横向移动。
下方,仪式在进行。
变异者们跪在池边,吟唱声如潮水般起伏。池子里的液体沸腾得更剧烈了,紫色的蒸汽升腾,笼罩整个大厅。蒸汽接触到肉瘤时,被吸收,肉瘤的搏动变得有力,表面的裂纹在扩大。
它在接近成熟。
陈暮三人移动到大厅中央的正上方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他们被发现了。
是肉瘤成熟了。